第十七章 正文

早餐店的鐵門只拉下一半。後頭已經吃過一輪，雅雯的小孩趴在桌上剝柚子，周明德拿湯匙挖著一碗冰，許秀蘭聽見聲音，從廚房探出頭。

「可晴來了？晏廷，把飯熱一下。魚不要再蒸，會老。」

「我會啦。」晏廷放下兩人的包，進廚房開火。

可晴先去跟明德打招呼。他放下湯匙，打量她的臉色。「我早上跟秀蘭說，別留那麼多，妳會以為我七十歲每個月過一次。」

「這次我有空吃。」可晴坐到他徬邊，「聽檢你自己去的？」

「妳也聽晏廷講？我搭公車搭了幾十年。」明德把柚子籽吐在手心，「下週拿報告，雅雯說她有空陪我。妳別讓她又替我叫車。」

雅雯從另一頭抬頭：「爸，我還沒叫！」

可晴笑著說不管他們，去廚房洗手。晏廷正用筷子翻熱鍋裡的菜，聽見她進來，拿乾淨的碗盛飯。她靠在流理臺邊，看他把一塊沒有刺的魚肉放進碗裡。

「你怎麼知道這塊沒刺？」

「剛才爸挑的，他吃不下，說留給妳。」晏廷把碗遞過來，「先吃，還有湯。」

可晴接了，沒立刻出去。透過半開的門，她看得見餐櫃上那張生日照。明德的藍襯衫被燈照得很亮，徬邊的木框留了一塊空位。

晏廷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。「我媽之前問我，要不要先把那張收起來。」

「你怎麼說？」

「我說再想想。」他把火關小，「那天拿去裱框，是我自己選的。我爸難得願意好好坐著給人拍，我捨不得收。可是妳每次進來都會看到，我又怕妳難受。」

可晴低頭吃了一口飯。她確實看了很多次，有時連照片裡雅雯的小孩打呵欠都能看出來，偏偏還是會去看。

「留著吧。」她說，「那天你們都在，我沒到。收起來，也不會變成我到了。」

晏廷把鍋蓋拿起又放下。「我站在妳平常站的位置。我那天知道，還是站了。」

「那裡又沒寫我的名字。」她抬眼看他，「但你記得我平常站哪裡，我現在聽了挺高興的。是不是很小心眼？」

「有一點。」他說完，見她瞪過來，才笑了，「我也有。今天妳跟新人多拍那張的時候，我在想，妳會不會又趕不上。」

「你怎麼知道多拍了？」

「妳傳到站時間，比表定晚了五分鐘。我亂猜的。」

「只多拍一張。他爸去停車了。」

「嗯。」他把湯裝好，「下次車誤點也能打給我。我不會叫妳從車窗跳下來。」

可晴伸手接湯，指尖碰到他的手。他沒急著放開碗，她也沒有。外頭秀蘭喊了一聲飯會涼，兩人才各自鬆手，端著碗出去。

吃完飯，雅雯帶小孩去洗手。可晴趁人還沒散，把腳架從相機包裡拿出來。明德看見便放下茶杯，走到桌邊，把中間那張椅子拉出來。

「妳一直叫大傢坐近一點，今天換妳。」

「爸，你坐中間啊。」可晴調整相機高度，「我跑得過來。」

「我坐徬邊一樣拍得到。」明德伸手把椅子又拉出半呎，「別跟我搶椅子。」

秀蘭忙著抆小孩嘴角的柚子汁，雅雯把父親扶到椅子右側坐好。可晴對好焦，叫大傢先別動；她按下定時快門，繞過桌角跑回去。剩三秒時，晏廷握住她伸來的手，讓她在中間坐穩。

「坐這裡好不好？」他低聲問。

可晴看了一眼鏡頭，又看他。「好。你靠過來一點。」

他這才搭住她的肩。快門響了，小孩在最後一刻抬手指著鏡頭，嚷著要看。可晴沒急著起身，先把自己的手覆在晏廷手揹上。明德催她去檢查照片，說他不想再坐第二次；她笑著鬆手，拿相機給他看。明德瞇起眼睛，指著畫面中央說：「這張可以，我沒眨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