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正文

採收最忙的那週，宜庭在店裡試做的十個梨塔，隔天只剩最後兩個塔底稍軟。老闆答應讓她準備試賣，也要她再把蘋果片縮小些。

她在工作檯前削蘋果，手機跳出以程的訊息：「星期四七點半，車行徬邊那間便當店可以嗎？我八點半上線，坐一下再走。」

宜庭回：「我六點半能過去。你要吃什麼？」

「排骨。不要幫我點兩個。」

「你上次說那傢排骨很小。」

「我上次也不知道老闆會多給一塊。」

八點零五分，以程終於回：「還在園子。今天臨時多分兩批，我忘了看時間。妳先吃，別等我。」

她盯著「忘了」兩個字，把筷子插回便當。店裡有阿豪頂半小時，時間夠她去車行。她把另一盒收進袋裡，騎車過去的路上，還在想見了面第一句要說什麼。她想過「你乾脆把手機貼在梨上」，也想過只把便當交給他就走。

「我跟她約好了。」以程說。

另一個男人問：「那你還接今晚的班？你下午不是才從果園出來？」

「本來以為趕得上。」以程說，「我爸說今天那批不用重分，下午拆開，底下好幾箱都得挑。以珊接客人的電話接到聲音都啞了。」

「那你先回去睡啊。」

「這班排了，臨時丟給你們？」

「你前幾天還問我能不能幫你代一晚。」

「我問問而已。」

那人嘆了口氣。「你到底要不要人幫？」

以程沒有回答。車行的捲門有人拉下一截，鐵片碰撞，把安靜弄得更難受。隔了一會兒，他說：「我連果園人手都安排不好，現在暫時沒力氣談戀愛。她還在等我吃飯，我居然忘了時間。這樣怎麼約？」

宜庭手裡的保溫袋提繩勒著指節。她可以現在走出去，替他把話改成「你只是累了」；也可以轉身騎回店裡，當作沒聽見。兩個唸頭都很快，她站在原地，直到以程抬頭看見她。

他臉上的神情變了。「宜庭。」

徬邊的司機看了看他們，拿著安全帽往辦公室走。「我去問今晚還缺不缺車。你自己講。」

以程從矮牆邊站直，看向她手裡的袋子。「妳怎麼來了？」

「便當買了兩個。」宜庭走過去，把袋子放到矮牆上，「你的排骨。我那盒吃掉了。」

「我以為妳在店裡。」

「等一下就回去。」她看著他。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，襯衫袖口沾了一道果汁，鑰匙還被他攥在手裡。「剛剛那句，我聽見了。」

以程的手鬆開，鑰匙撞上牆面，響得很清楚。「我不是要讓妳聽到才說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我今天失約，妳生氣應該的。我那句話……」他看了一眼辦公室的燈，「我講給同事聽，很難聽。」

「你是覺得我來這裡會逼你把便當吃完，然後陪我談？」宜庭問。

「不是。妳來了，我反而——」他停住，揉了揉眉心，「我現在說什麼都像在找理由。」

宜庭把便當盒往他面前推了一點，沒有替他拆筷子。「你剛才說暫時沒力氣談戀愛。要不要跟我說清楚？」

以程望著她，嘴唇動了動，第一句話始終沒出來。車行裡有人喊他的車號，問他今晚還上不上線。他回頭應了一聲「等一下」，再轉回來時，宜庭仍站在那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