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正文

硯青在嘉義的第一天傳了三張照片。早餐店的煎臺、缺了一角的手寫菜單，以及一隻趴在後門曬太陽的黃狗。怡璇回他：「你去幫忙還有空拍狗？」他隔了三小時才答：「牠在擋門，我媽叫我把牠請開。請不動。」

第二天下午，他傳訊息說母親忙過了午餐那波，現在補眠。怡璇坐在活動中心等蔡姐核對請款單，盯著「補眠」兩個字，把打了一半的「你們有談嗎」刪掉。蔡姐叫她看一筆車資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，直到所有單據確認完才再拿起來。

當晚，硯青從嘉義回來，怡璇端出蘿蔔糕，問：「吃過了嗎？」

「車上吃了便當。」他把揹包放進房間，又走出來看鍋子，「可以再吃兩塊。」

「你幫她找到人了？」

「原本請假的阿姨回來了。我替她把早上的備料順序改了一下，不然新來的找不到東西，一直問我媽。」

怡璇聽他講完，問：「那你自己呢？」

硯青放下筷子。「我還想留在車行。這次回去更確定了。」

她心裡一鬆。「你跟你媽說了？」

「昨天她太累。今天送我去車站，講到一半她又說隔壁攤位有人想收，我們可以一起做大一點。」他用筷子碰了碰盤緣，「我說我得先回去上班。」

「所以她還以為你在看班表。」

「大概。」

「你連『我想留在車行』都沒講？」

硯青看向她。怡璇知道自己問急了，卻已經停不住。「我是說，她一直在等你回話。你總得讓她知道你想的是什麼吧？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把剩下的蘿蔔糕吃完，「我會找時間講。」

「什麼時候？」

「再看看。」

這三個字落下來，怡璇忽然沒胃口。她把盤子推過去。「剩下這塊給你。」

「妳不是很餓？」

「剛剛餓，現在還好。」

硯青皺眉，沒碰那塊蘿蔔糕。怡璇起身洗鍋，水流得很大，沖在空鍋底上有些吵。她關小水，聽見他在身後說：「我沒有叫妳幫我跟她談。」

「我也沒說我要幫你談。」

兩天後，她去車行附近買影印紙，路過時看見硯青蹲在店門口，替一位頭髮花白的男人調坐墊。那人穿著褪色車衣，手裡握一杯超商咖啡，硯青卻沒急著把車交還，反而坐到矮凳上跟他說話。

「你媽那邊呢？」男人問。

硯青扳了扳手裡的快拆桿。「店還開著。我跟她沒講好。」

「車行這邊你老闆肯讓你排回原本工時？」

「下個月多兩個早班。再少下去，我可能要接別間店的假日維修。」

男人點點頭。「你肯做就有地方做。別每次都說到一半，等人傢猜你。」

硯青笑著罵了一句：「林伯，你修完車還要算我鐘點費是不是？」

怡璇站在騎樓邊。她認得林伯，之前來車行替硯青送零件時見過一次。硯青跟他講得那麼順，連下個月可能接假日維修都講了；昨晚自己只拿到一句「再看看」。

硯青抬頭看見她，立刻站起來。「妳怎麼在這？」

「買紙。」她提起袋子，「你忙，我先走。」

「等一下，晚上妳要煮嗎？我可以去買菜。」

「不用。我冰箱有東西。」

林伯看看兩人，拿起咖啡說要去對面等試騎。硯青送他走到路邊，回頭時怡璇已往捷運站方向走了幾步。他沒有追上來。她知道他手裡還有林伯的車，走到轉角，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