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正文

蔡姐把合約推過來時，怡璇先翻到薪資那頁。

「妳可以慢慢看。」蔡姐說，「這次不急著今天簽。」

活動中心的小會議室冷氣開得太強，怡璇把袖口拉到手揹，逐項看完。三個月，按月給固定薪資，負責社區課程與週末活動的執行；大型物資由活動中心保管，假日出勤另排補休。她把「臨時支援」四個字圈起來，問支援到幾點、由誰通知。蔡姐拿筆在徬邊補上約定，兩人各簽了名。

走出活動中心，她在騎樓站了好一會兒。父親的電話恰好打來，問她週末要不要回店裡吃飯，母親試了新的滷汁，嫌他試味道只會說「還可以」。

「我週末有約。」怡璇說。

「工作喔？那別勉強。妳上次拿回來那個市集牌子，阿嬤還問是不是妳畫的。」

「是我做的。」她看著手上的合約，紙被風吹得翻了一角，「爸，我前陣子被公司資遣了。」

電話那頭安靜下來，接著是店裡鍋蓋碰上爐臺的聲音。

「多久了？」

「一個多月。我怕你們叫我回去幫店裡，就一直沒講。」她捏住紙角，「我有資遣費，房租也換成分租，沒有欠錢。之前接了市集的案子，今天又簽到三個月的工作。」

「妳一口氣講這麼多，我連問都還沒問。」父親的聲音悶悶的，「那天在樓下拿香菜給妳，妳說公司忙，我還叫妳不要忙到不吃飯。」

「我那時候不知道怎麼講。」

「妳媽會難過。妳丟工作可以跟我們說，連搬到對門都瞞著，她知道了會唸我怎麼沒問清楚。」

怡璇靠住騎樓的柱子。「我知道。晚上我打給她，讓她罵一下。」

「她不一定罵妳。」父親停了停，「店裡缺人的時候，我會問妳要不要來幫忙；妳不要就說不要。妳二十九歲了，我總不能拿鍋鏟追到臺北。」

她鼻子一痠，又被最後一句逗笑。「你有時候會。」

「那是妳小時候偷吃滷蛋。」他清了清喉嚨，「新工作幾號開始？我叫妳媽留兩包滷汁，妳週末有空來拿。」

「下週一開始。我晚點跟她講，滷汁先不要寄，我自己去拿。」

她掛斷電話，把合約收進資料夾。手機上有硯青上午傳的訊息，說老闆排好了下個月的班，晚餐可能會晚十分鐘。她打了「我有好消息」，想想又刪掉，回他：「好，飯我先煮。」

「要我幫忙？」

「你洗手，幫我拿兩個盤子。」她指了指櫥櫃，「還有，先別看我的資料夾。我想自己講。」

「我還沒看。」

「你的眼睛已經往桌上去了。」

「三個月，固定薪水。社區課程、假日活動都歸我執行。蔡姐肯把支援時段寫清楚，物資也能放活動中心。」

硯青正夾豆腐，筷子停在半空。「妳簽了？」

「簽了。」

「那我現在可以恭喜妳了？」

「可以。你要講好聽一點，我今天能接受。」

「恭喜妳，許執行。」他把豆腐放進她碗裡，「上次那場雨，妳還能把咖啡車排進去。我覺得蔡姐找對人了。」

怡璇低頭看那塊豆腐。「你這個人，平常講話像在報維修進度，突然這樣很犯規。」

「那我收回？」

「不準。」她把合約重新夾好，才問，「週末要不要一起吃飯？我不排路線，也不訂位。你想聊車行就聊，不想談行程也可以。」

硯青看她一眼。「我星期六下班以後有空。」

「聽起來像在答應加班。」

「星期六下班，我想來找妳吃飯。」他改口，嘴角繃著笑，「這樣可以嗎？」

「可以。」她夾起豆腐，才發現他把完整的那塊給了她，「不過我們本來就住同一間，你要找我，走幾步就到。」

「我還是想問。」

她伸腳在桌下碰了碰他的鞋尖。他沒躲，反倒把腳留在那裡，直到她先紅著臉挪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