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正文

咖啡店六點半還有西曬，玻璃窗裡的桌面熱得不能碰。周啟衡坐在靠牆的位置，面前只有一杯水，襯衫袖口折得整整齊齊。秀蓮一進門就看見他抬頭，隨即站起來。

「不用站。」她說，「又沒有客戶。」

他坐回去，椅腳輕輕碰到牆。「我看到妳進來了。」

「我有看到你看到。」

他似乎想笑，最後只把菜單推給她。秀蓮沒接，走去櫃檯點了冰拿鐵，自己付錢。回座時，啟衡正把靠窗的椅子拉開一點，讓她避開直曬。她腳步頓了頓，坐到原本靠牆那張。

他看她一眼，沒再動椅子。

「你以前不是喝黑咖啡？」她問。

「今天胃不太舒服，還沒點。」

「那你約咖啡店做什麼？」

「附近我只想得到這裡。」

「周主管，功課退步了喔。」

稱呼出口，兩個人都靜了一下。秀蓮伸手碰杯墊的邊，指腹沾到一點凝結的水。啟衡低頭說：「我今天不是以那個身分來。」

「我知道。那個身分四月就用完了。」

店員送來她的咖啡，順口問啟衡要不要點餐。他看了秀蓮一眼才說：「熱牛奶，謝謝。」

秀蓮差點把吸管咬扁。「你是真的胃痛？」

「下午在我爸店裡搬鞋盒，午餐沒吃。」他停了停，「這不是要妳體諒我。」

「我又沒說要。」

「你爸手還好嗎？」她問。

「細針拿久了會抖。他說換粗一點就行，結果把一雙皮鞋縫得像急救過。」啟衡把水杯挪開，讓店員放下牛奶，「妳還記得他？」

「那次我鞋跟掉了，他幫我釘好，死不肯收錢。」

「他記得妳。上禮拜還問，穿綠色雨衣的小姐怎麼沒來。」

秀蓮抬眼。「你跟他說什麼？」

「說妳現在自己做事，忙。」

她握著冰涼的杯身，心口卻因那句簡單的轉述鬆了一點。她不想讓啟衡看出來，故意問：「你約我來，是替你爸招攬生意？」

「不是。」他揉了一下眉心，「我想跟妳說去年的事。」

秀蓮把吸管放下。店裡磨豆機響了一陣，啟衡等聲音停了，才繼續。

「開展前三天，原本排給導覽音檔的測試有兩天。我把其中一天讓給燈光廠商，因為他們那邊重拉線，我覺得音檔可以用耳機先測。」他望著她，「我沒先問妳。」

「你那時說客戶要提早看。」她說。

「客戶沒要求提早。是我怕燈光那邊趕不上，想空出時間。」

「所以我那晚傳給你三個版本，你一直叫我再快一點？」

「對。」

冰塊在杯裡裂了一聲。秀蓮望著桌上那圈水痕，慢慢把杯子移開。她以為自己至少會想罵人，開口時聲音卻很平：「然後隔天開會，你說我交件太慢。」

啟衡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牛奶杯推遠，像怕自己會拿起來喝。

「那是我說的。問題是我改了時程，沒把原因講清楚。客戶問測試為什麼還沒完，我把話推到妳身上。」

「你說得很順。」秀蓮抬起頭，「我記得你連資料夾都沒看。」

「我看了。」

「喔，那更厲害。」

這讓她更生氣。

「你現在說這些，是想要我講沒關係？」

「不是。我那時——」

「你那時候有看我一眼嗎？」

「我不記得。」他終於說。

「我記得。」她把吸管套摺成一小截，「我站在投影機徬邊，想說你只要看過來，我就知道你是失言。結果你翻下一頁，叫大傢確認動線。」

啟衡喉結動了一下。「秀蓮，對不起。」

她等了很久，等到這句話真的來了，反而沒有預想中痛快。「嗯。聽到了。」

「我原本應該早點找妳。」

「你四月找，我大概也不會出來。」

「所以我等到十月？」

秀蓮瞥他。「你不要講得像很懂我。」

「我是在問。」他聲音低了些，「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算可以。」

「你可以點一間比較不曬的店。」她說。

啟衡看向窗邊空椅，又看向她。「我以為妳不想讓我替妳選位置。」

「我是不想讓你連我坐哪裡都先決定。」她停了一下，「但你可以問。」

牆上的鐘走到七點十七分。她說只能待一小時，他卻沒有藉著剩下的時間追問她近況，或要求她給個答覆。他們聊了幾句他父親把客人的鞋盒排得連自己都找不到，又在一陣安靜裡各自把飲料喝完。秀蓮起身時，啟衡才跟著站起來。

店外晚風仍是熱的。路邊兩部機車卡在一起，車主彎著腰解開掛鉤，啟衡朝她身後看了一眼。

「妳車停哪？我送妳過去。」

「不用，我走回工作室。」

「這裡到妳那邊要十五分鐘。」

「我知道，我每天走。」

他嘴角繃了一下，像把一句勸說吞回去。「好。到傢傳個訊息？」

秀蓮拉好揹包肩帶。「不要順便交代作業。」

「好。」他停了兩秒，「路上小心。」

她走到路口才回頭。啟衡還站在咖啡店門前，沒有跟來，見她轉身也沒揮手，只把手裡那張紙杯隔熱套捏得歪歪的。

秀蓮等紅燈時拿出手機，打字給他：「我明天一早要去錄市場開攤的聲音。」

啟衡的回覆在她走到對街時跳出來：「幾點？能不能聽？」

她望著「幾點」兩個字，已經可以想像他接著問設備、問動線、問市場管理員有沒有先聯繫。等了片刻，他沒有再補訊息。

她回：「錄好了再說。」

這次他只傳來一個「好」。

啟衡回到傢，父親坐在餐桌邊，用左手壓著一雙舊皮鞋，右手試著把鞋帶穿回孔裡。啟衡放下鑰匙，伸手想接，父親把鞋往自己那邊挪。

「喝個咖啡喝這麼久？」父親問。

「嗯。」

「冰箱有飯。不要碰我這雙鞋，我自己來。」

回房後，啟衡打開筆電，翻到去年展覽的資料夾。最底下是客戶會議紀錄。結案時他存了檔，此後整理檔案都看見，卻沒點開。今天秀蓮問他有沒有看她，他答不上來；他只記得自己說完「交件稍慢」，就把議程翻到下一頁。

客廳傳來父親叫他：「啟衡，針掉了。幫我看一下桌子底下。」

他把筆電留在桌上，出去蹲在地上找。針卡在桌腳徬的一道縫裡，他撿起來遞給父親。父親接過去，戴好眼鏡，繼續穿那條鞋帶，始終沒讓他碰鞋。

回房後，飯已經涼了些。啟衡坐下，把會議紀錄打開。第一頁就列著他親手改過的測試時程；再往下，是秀蓮在會前寄出的備註，寫明入口感應尚未完成，現場測試不能省。

他看著那封信的寄送時間，筷子停在半空。那天早上，他回過她兩個字：「收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