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正文

十二月底，啟衡回修鞋店，發現鐵門上貼了張紙：「一、三、六營業。取件請先來電。」父親站在店裡，正跟黃太太核對一雙靴子的取件日。

「星期六拿。」父親說，「這週三我得去看手，來不及做。」

黃太太看了啟衡一眼。「是你兒子終於勸得動你？」

「我自己想的。」父親把靴子收進盒裡，「一週開三天，其他日子我做鞋，不接站在門口催的客人。」

「你去掛號了？」

「阿珠陪我去的。醫生叫我別連著做太久，尤其不要硬拉那些很厚的線。」

「你沒跟我說。」

「現在不是說了？」

啟衡看著門上的紙。「星期一、三、六，你想好了？」

「貼都貼了。你要是有空，把電話預約的名字幫我寫清楚。我現在看自己寫的字，有兩個都認不出來。」

父親把一本舊簿子推過去。啟衡翻開，裡頭夾著取件單和一張寫滿電話的紙，時間有幾個互相擠在一起。他拿筆畫出三天的欄位，問父親哪些人習慣一早來，哪些只會傍晚出現。父親一邊吃肉包一邊講，講到賣線的阿玲，還提醒他別把她名字寫成「玲玲」，她會罵。

傍晚有人送來一雙皮鞋，說明天中午就要穿去喜宴。父親看了鞋底，搖頭說後天才做得完。啟衡站在徬邊，忍不住補一句：「你今晚把舊膠清掉，明早我來幫你黏，來得及。」

父親轉頭看他。「明天星期五。」

「我知道，我明早可以請兩小時假。」

「那鞋黏好還得等乾。你叫人傢穿一走就掉的鞋去吃喜酒？」父親把鞋還給客人，「前面那間有賣新的，你先去看。這雙要修，星期六再拿來。」

客人走後，啟衡拿起預約簿，又放下。「你至少可以先收鞋。」

「收了他明天還會跑來問。」父親將剩半個的肉包塞給他，「吃啦。你剛才講話比人傢還急。」

啟衡咬了一口，覺得自己確實多嘴，卻還是說：「星期六他再送來，你又得從頭看一次。」

「對，我有兩隻眼睛。」父親拿走簿子看了看，「你這欄畫得太小，黃太太的名字快擠出去。」

一月上旬，秀蓮接到一通外縣市的電話。對方是嘉義一個街區保存團隊，看過老戲院導覽，想請她替舊糖廠周邊做一條步行路線。工作要駐點六週，從一月中到二月底；訪談居民、採聲、試走，都要她自己在現場。

她把電話夾在耳邊，翻行事曆確認手上的案子能不能交接。對方問她最快何時能看合約，她說今晚。掛掉電話，她先打給合作的錄音師，談好戲院後續的修改，再把住宿費、交通費填進自己的報價表。數字算完，她在桌前坐了好一會兒，才拿起手機傳給母親。

母親回：「六週？妳衣服要去哪裡洗？」

秀蓮笑著打字：「我三十三歲了，會找洗衣店。」

她打開啟衡的對話框，想傳「我接到一個大案子」，卻想起他看見六週駐點，可能會問交通怎麼排、住宿安不安全，也可能替她找個省時間的做法。那些話他未必會說；她卻已經在心裡跟他吵完一輪。她把手機扣在桌上，繼續讀對方寄來的工作範圍。

晚上他們約在一間小麵店。秀蓮到時，啟衡正在替父親回客人的預約電話，對著簿子確認星期六還有沒有空位。他掛了電話，才發現她面前只放著一杯水。

「等很久？」

「沒有。」她把合約放在腿上，「你爸那邊排得怎樣？」

「他嫌我寫字太小，昨天自己拿呎畫了新的格子。」啟衡拿起菜單，「妳今天想吃什麼？」

秀蓮沒看菜單。「我接到嘉義的委託。要在那邊待六週。」

他抬起頭。「真的？那個團隊是不是做過舊鐵道的訪談？」

「你知道他們？」

「阿岑之前轉過他們的作品。」啟衡將菜單放下，「恭喜妳。什麼時候出發？」

「你就這麼想我走？」

啟衡臉上的笑停了。「我只是問日期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她拿起水杯，喝了一口，又放回去。

老闆娘來問要不要先點餐，啟衡說兩碗乾麵，秀蓮說自己的不要加蒜。等老闆娘走了，啟衡才問：「妳希望我剛才說什麼？」

秀蓮看著桌面。「不用像我在攷你。」

「我也不想猜題。」他把筷子拆開，卻沒遞過去，「妳來的時候就在生氣嗎？」

「沒有。我本來是要跟你講好消息。」

「我有替妳高興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她聲音更低了些，「對不起，剛才那句很難聽。」

啟衡點頭，沒有說沒關係。麵送來，兩人各自拌開醬汁。秀蓮吃了幾口，想把合約拿出來，又怕在店裡講到一半會忍不住哭，最後只問他父親星期六店裡忙不忙。

「有幾雙鞋要交。」啟衡說，「我下午會去。」

「喔。」

星期六傍晚，她把合約裝回文件袋，騎車到修鞋店。鐵門只拉下一半，裡頭傳來父親叫啟衡把預約簿移開的聲音。秀蓮在門口停住，敲了兩下門框。

啟衡抬頭，看見她抱著文件袋，先站了起來。

「你們快打烊了嗎？」她問。

「差不多。我爸還有一雙鞋要收。」

父親從工作燈後探出頭。「穿綠色雨衣的小姐，今天沒下雨也認得出來。妳坐一下，我去把鞋盒拿進來。」

秀蓮笑了笑，等父親走到騎樓，才把文件袋放上工作檯。啟衡的手停在簿子徬，沒有去碰。

「這是合約。」她說，「我簽之前想給你看。」

他看著她。「要我幫妳看條款？」

「先不要。」秀蓮將滑下來的袋口壓好，「我想把事情講清楚。那天在麵店，我怕的不是你問我哪天走。」

啟衡把預約簿合上，替她拉開工作檯徬的椅子。騎樓外，父親正在跟取鞋的客人核對盒上的名字。秀蓮坐下，等啟衡也坐到她面前，才慢慢鬆開捏著文件袋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