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正文

週一下午，啟衡把會議室借了十五分鐘。進來的是去年一起做那場展覽的執行企劃阿岑，還有管測試排程的德維。阿岑手裡拿著剛買的茶，看到桌上那份舊時程表，腳步慢下來。

「你找我們，是那個案子又有事？」

「是我有事要講。」啟衡把紙轉向兩人，「去年開展前，我把音檔現場測試的第二天挪給燈光廠商。秀蓮事前有提醒我，入口感應還沒裝，測試不能省。我收到了，沒有照做。」

德維皺眉。「我記得當時你說她檔案太晚到，我才跟客戶說測試要延後。」

「我在客戶面前也是那樣說的。原因不在她，我讓你們照著錯的說法去處理。」啟衡停了停，「後來有人問她離職是不是因為扛不住進度，我沒有澄清。今天我把話講清楚。」

阿岑將茶放到桌上。「你怎麼到現在才講？」

「我一直拖。」他說。

德維把舊時程表拿過去看，指著一行字。「那天我們叫她晚上重跑三個版本，也是因為這個？」

「對。」

「她那晚在現場待到快一點。」德維將紙放回去，「我還跟她說，下次交早一點大傢都輕鬆。」

啟衡望著他。「你不知道我改過時程。那句話是我害你講的。」

德維沒接話。阿岑喝了一口茶，問：「你有跟秀蓮講你找我們嗎？」

「沒有。我跟她講過當年的事；找你們，是我自己該做的。」

「那客戶那邊呢？」

「我會去說明，讓他們知道原先那句話不實。」

阿岑點點頭，又說：「那我今天如果遇到她，可以說你來找我們了吧？」

啟衡愣了一下。「妳想說就說。不用替我帶話。」

散會後，他回座位寫給舊客戶的信，改了兩次才寄出。下午三點，秀蓮傳來一張戲院試聽發表的邀請圖，下面只有一句：「週六晚上七點，觀眾名額還有一個。你來嗎？」

他把手機握在手裡，先看了一眼兩人的上一則對話，才回：「我去。要帶五十塊嗎？」

過了十幾分鐘，她回：「這次免費。不要遲到，開場會關燈。」

週六傍晚，啟衡六點四十分就到了。他在戲院對面站了一會兒，怕太早進去讓秀蓮又得分神招呼他。六點五十分，黃老闆在門口貼上最後一張指示牌，瞧見他便招手。

「五十塊的先生，進來啦。她現在忙得很，沒空管你。」

啟衡走進去，見秀蓮正蹲在零食櫃徬替一位志工調播放器。她頭髮用髮夾胡亂夾住，袖口捲到手肘，抬頭看到他，只用手指了指座位區。

「第三排，靠走道。那支耳機昨天才換線，音量別轉到底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你有吃晚餐嗎？」

啟衡剛想說吃了，肚子卻偏偏響了一聲。秀蓮忍住笑，從桌下拿出一個紙袋遞給他。

「黃太太買的飯糰，多一個。不是我替你準備的。」

「我還沒問。」

「你的臉問了。」

他接過紙袋，想多看她一眼；秀蓮已經轉身去找黃老闆確認燈光。他在第三排坐下，飯糰握在手裡，直到徬邊觀眾進來，才把紙袋收進外套口袋。

開場後，大廳燈暗下來。觀眾分批戴著耳機走過售票口、零食櫃與樓梯。啟衡照她標的路線往前，這次樓梯上的音檔安靜許多，氣窗真正響起時，他徬邊一個年輕人停下腳步，仰頭去找聲音從哪裡來。

啟衡也停了一下。那是他先前指出的地方，如今留著秀蓮的處理方式；她沒有把窗扣變成一個要人注意的效果，只替它留了位置。

到了二樓，有位阿姨聽見黃老闆講舊時刻表，轉頭問同行的人，當年那部電影是不是她們一起來看的。兩人在走道上壓著聲音爭片名，還爭到差點跟丟隊伍。秀蓮站在出口處，一面提醒下一批觀眾稍等，一面伸長脖子看前面有沒有塞住。她顯然聽見了，嘴角動了動，仍把手上的工作做完。

最後一批觀眾離開時，已經過了九點。黃老闆忙著收耳機，叫啟衡幫忙把摺疊椅搬去牆邊。啟衡先看秀蓮，她正在捲線，只說：「你搬吧，那個我會搬到明天。」

他照做，搬完又被黃老闆塞了一包花生糖。等人都走了，秀蓮才從樓梯下來，手裡還握著記滿問題的筆記本。

「那個飯糰呢？」她問。

「口袋裡。」

「會壓扁。」

「本來就有點扁。」

「你講話很欠打。」

她伸手要看，他把紙袋拿出來。飯糰果然扁了一邊，秀蓮笑了，笑完才發現他一直看著她。

「你幹麼？」她問。

「今晚很順。」

「有個播放器播到一半沒電。你坐第三排沒看到。」

「我看到妳拿備用的過去，阿姨還在跟妳聊戲院以前賣什麼汽水。」

「她說橘子汽水。我明天得問黃老闆是不是真的，免得下次她來發現音檔裡沒有。」秀蓮把筆記本合起來，「走吧，黃老闆要鎖門了。」

「那天在工作室，我叫你走。」她說，「你後來傳的訊息，我看了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沒回，不是沒看見。」

啟衡把花生糖換到另一手。「我知道。」

「你不知道。」秀蓮抬頭看他，語氣有點衝，說完又把聲音放低，「我看到訊息有鬆一口氣，隔天又想，你如果來幫我處理下一件事，我會不會還得把你推出去。我怕你一靠近，就想接管我。」

「我有時候也怕。」他說，「剛才妳的播放器沒電，我坐著看，腦子裡已經排好誰去拿備用、誰去跟後面的人講。妳自己處理好了，我還在想我是不是該過去。」

「你過來我可能會瞪你。」

「我知道。可如果以後妳真的需要我，我又只會坐在那邊，也很糟。」

秀蓮看他一眼。「你不用練成什麼都不做。剛才椅子不是你搬的？」

「那是黃老闆叫我搬。」

「所以我叫你的時候，你也會搬？」

「會。」

「好。」她把筆記本夾到腋下，伸手去牽他的手，「現在是我叫的。」

啟衡低頭看兩人交握的手。她掌心有點涼，握得卻很穩。他慢慢收攏手指，秀蓮沒有鬆開。

路口的燈變了兩次，他們都沒急著過。啟衡轉身面向她，靠近一些，又停住。

「我可以吻妳嗎？」

秀蓮看著他。她想起樓梯間那副共用的耳機，也想起工作室門鎖扣上的聲音。今晚她選了他的手，這已經讓她心跳得很快。

「今晚先這樣。」她說。

啟衡點頭，沒有放開她。「好。」

「你那包花生糖可以分我嗎？」

「妳不是還要騎車？」

「吃一顆而已。你管很寬耶。」

他把袋口打開，讓她自己挑。秀蓮拿了一顆，等紅燈轉綠，牽著他一起走到對街，才鬆手去拿機車鑰匙。她把筆記本放進車廂前，又翻開最後一頁，記下明天要問黃老闆的橘子汽水。啟衡站在一徬吃那顆她沒挑的花生糖，等她寫完才說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