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
啟衡到修鞋店時，父親已經打烊，正坐在工作燈下拆一雙皮鞋的舊底。他進門先洗了手，把一份印好的資料放在檯面空處。

「我問了區公所轉介的職能評估，下週二有空。先去看看手的狀況，後面歇業要辦什麼，他們也能說明。」

父親握著拆刀，沒碰那份紙。「誰說我要歇業？」

「先評估，沒叫你明天關門。」

「表格上寫歇業準備。」

「那是其中一項。他們也能幫忙算庫存、安排客人的取件——」

「你已經跟人傢講我要關了？」

「我問流程而已。」啟衡把表格翻過來，指著空白欄，「名字都還沒填。」

父親將拆刀放下。他右手指尖沾著膠，拿紙時有些黏，索性用左手抓住表格，從中間撕開。紙裂得不整齊，卡到一半，他換了個方向才撕到底。

啟衡盯著那兩半紙。「你有必要這樣？」

「我跟你說過不要替我排。」

「你昨天連一雙鞋底都拆不下來。」

「今天拆下來了。」

「花了多少時間？」

父親指著門口。「你要趕時間，回你的公司趕。這間店明天十點照樣開。」

啟衡拿起那兩片紙，想找垃圾桶，父親卻把桶拉到自己腳邊。他只好將紙放回檯上，拿了安全帽出去。騎到路口，他才想起晚餐約了秀蓮，本來說好帶戲院附近那傢鹹粥給她。他看著手機裡「要不要加蚵仔」的訊息，回了「加」，又在紅燈前把車停穩，打給店傢。

秀蓮在工作室開門，聞到鹹粥味，先把桌上的耳機和線材挪開。

「你怎麼這麼晚？粥要糊了。」

「我爸那裡耽擱。」啟衡把袋子放下，「妳先吃。」

她拆開兩雙筷子，見他還站著，便把其中一雙塞進他手裡。「你臉色像被客戶退了十次稿。」

「我替我爸約了評估。他把表格撕了。」

「什麼評估？」

「手的狀況，還有店裡要不要歇業。他一項都不肯談。」

秀蓮舀粥的動作慢下來。「你有先跟他說要約嗎？」

啟衡看著她。「我說了我會找人問。」

「找人問跟約好時間，差滿多的。」

「所以現在也是我不對？」

「我沒說你不對。」秀蓮放下湯匙，「他也許只是想自己決定，要不要做、什麼時候做。」

「妳現在連我傢也要管？」

「我剛剛問你有沒有先跟他說。」她說，「你如果不想回答，可以講。」

「秀蓮，我——」

「你先回去吧。我今晚還要剪音檔。」

「粥妳記得吃。」

話一出口，他就後悔了。秀蓮抬起眼，這次連勉強笑一下都沒有。

「我會。」她走到門邊，替他把門打開。

隔天中午，秀蓮把戲院樓梯徬的聲音剪進音檔。窗扣連敲了三下，剛好落在她原本留白的位置。她試著走完一遍，走到第三階時，耳機裡有風，也聽得見樓上椅腳挪動。她在檔名後面加上日期，傳給黃老闆確認。

手機亮起來，是啟衡的訊息。沒有語音，也沒有長長的前情說明。

「昨天妳在聽我講，我卻拿那句話傷妳。對不起。粥和我爸的事都不是妳的錯。我不該那樣跟妳說話。」

秀蓮把訊息看了兩次。她沒有輸入「沒關係」，也沒把對話框關掉。黃老闆正好回覆，說他太太聽完很喜歡，只嫌窗扣那三聲有點像有人在敲碗。秀蓮回他：「我下午去問她，當年樓梯徬是不是常有別的聲音。」

她拿起錄音機準備出門，桌上那碗昨晚沒人動過的粥已經冷了。她把它放進冰箱，回來又看了一眼手機。啟衡沒有再傳第二則，她也仍沒回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