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正文

周父抱著鞋盒回來時，秀蓮已經把文件袋從工作檯上拿到膝頭。他看了一眼啟衡合起的預約簿，又看了一眼兩人各坐一邊的樣子。

「我關燈，你們要講去騎樓講。門口那盞留著，等一下我還要倒垃圾。」

「爸，我來鎖門。」啟衡說。

「你不要順手把星期三的客人改到星期一就好。」

周父把鑰匙放在檯上，提著垃圾往後門走。秀蓮等他走遠，才說：「你爸知道你會偷改？」

「上次只改了一個。他當晚就打電話改回來了。」

「那你還真忙。」

啟衡拉過另一張椅子坐下，沒有碰她的文件袋。「妳剛才說，麵店那天怕的不是我問日期。」

「我很想去嘉義。那個團隊讓我自己定路線，也接受我開的價。電話掛掉的時候，我第一個想告訴我媽，第二個就想告訴你。」她停了一下，「然後我開始想，你會不會幫我查車班、找住的地方，問我六週後工作室怎麼辦。」

「我沒有問。」

「所以我在麵店講那句話，很欠揍。」秀蓮望向他，「你連機會都沒有，我就在心裡先跟你吵了。」

啟衡的嘴角動了一下，沒笑出來。「妳會這樣想，我有份。」

「有。可是我也不能以後只要害怕，就挑一句你沒講的話跟你吵。」她把合約抽出一半，露出上面自己貼的黃色標籤，「我帶這個來，是想跟你分享。我已經跟對方談好價格，住宿也訂了。簽名前還有兩條要改，我明天會自己打電話。你現在可以問我開了多少錢。」

啟衡看著她。「我想知道，但我剛才比較想問，妳去六週，我們怎麼辦。」

她抓著紙頁的手緊了一下。「你可以直接問這個。」

「我現在問了。」

「我聽到了。」

騎樓外有機車慢慢騎過，輪胎壓上路邊的積水。周父從後門回來，拿起自己的安全帽，朝兩人擺擺手：「我先回傢。門栓記得往上推，不然貓會鑽進來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啟衡應聲。

等後門關上，秀蓮才往前坐了一點。「我怕談戀愛以後，連接什麼案子都要向你交代。今天是六週，下一次如果是三個月呢？我不想每次高興到一半，又要準備好解釋為什麼非去不可。」

「我會想妳留下來。」啟衡說得很快，像怕再慢一點就不敢講，「剛才妳說第一個想告訴阿姨，第二個才想到我，我也有點介意。」

秀蓮抬頭。「這也要計較？」

「我說有點。」他看著她，「星期六我在店裡收鞋，想到下個月妳不會來找我吃晚餐，心情就不好。我不會因此叫妳別去，但妳不能要我聽到六週，只講恭喜。」

她原先準備好的話被這句撞散，低頭看著膝上的合約。「我在麵店等你說捨不得。你真的沒說，我又以為你已經想好怎麼安排我走了。」

「我看妳講到案子，眼睛都亮了。我不想一開口就掃妳的興。」啟衡伸手摸了摸預約簿封面，沒再翻開，「去年那場會議，我收到妳說測試不能省的信，還回了『收到』。我知道妳會把事情做完，就把妳能撐的那一段時間挪給別人。客戶問起來，我也讓妳去扛。」

秀蓮沒有替他接話。他把手收回來。

「妳那封信我明明看了，還回妳『收到』。第二天卻照樣讓妳在客戶面前挨罵。」他看著她手裡的合約，「我現在說會改，妳也不用立刻信。嘉義那六週，我會想問妳哪天有空；妳忙的時候，直接告訴我，我再挑別天。」

「那你呢？」秀蓮問，「你會不會每次都說好，說到有一天受不了？」

「會，所以剛才先講了。我會捨不得，也可能會煩。到時我講我的，不拿妳的工作出氣。」他皺了一下眉，「這句聽起來有點像在保證我絕對不犯錯。我沒那麼有把握。」

秀蓮終於笑了。「你真的不適合講保證。」

「妳也不適合猜我想什麼。」

「剛才已經道歉了，還追著罵？」

「我沒有罵。」他往她那邊看了一眼，「我在抱怨。」

她用合約輕輕敲了一下他的膝蓋。「好，收到。那我也講清楚：我想去嘉義，也想跟你在一起。我去了以後，如果遇到好聽的聲音會傳給你；有時候累到只想洗澡睡覺，我不想回訊息，就會直接說。」

啟衡等她把合約收回袋裡，才問：「出差期間，妳願不願意繼續跟我見面？我可以找一天去嘉義，也可以等妳回來。妳不用現在把六週排滿。」

「願意。」她說，「但見面的時候誰想要什麼，直接講。不要像麵店那樣，一個問日期，一個等人猜。」

「好。」他遲疑了一下，「那我現在想牽妳。」

秀蓮把文件袋放到工作檯上，伸手給他。「這個可以。」

啟衡牽住她，站起身時把椅子碰得一響。她跟著笑出來，拉他走到騎樓。外頭的燈還亮著，周父留下的水桶擺在柱邊；秀蓮避開桶子，才發現啟衡一直看著她。

「你是不是還有話？」她問。

「有。」他握著她的手，拇指在她指節徬停住，「我想吻妳。今天可以嗎？」

她沒有立刻答，先把手裡的安全帽放到水桶徬。「我也想。」

啟衡靠近時，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袖。兩人都碰到了對方，才在最後一點距離上停了一瞬；秀蓮輕輕拉他過來，吻上去。啟衡的手扶在她腰側，沒有再移動。街上有人喊著問隔壁店還開不開，他們分開時，她額頭扺著他的下巴，笑得有點喘。

「你爸還叫你鎖門。」她說。

「我記得。」

「你剛才差點踢到水桶。」

「我也記得。」他低頭看她，「那我現在能再吻一次嗎？」

秀蓮把他的手往自己腰上按穩。「門鎖好以後。」

他鬆開她去拉鐵門，果然忘了把門栓往上推。秀蓮站在徬邊提醒，他推好，試了兩次，才回到她面前。這一次沒有人急著說下一句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