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正文

十一月第二個星期日，秀蓮帶母親走進戲院時，母親手上還提著一袋待換的機車煞車皮。

「我店裡拿出來的，等等順路送去給材料行。」母親看她盯著袋子，先把話講了，「妳叫我來試走，沒說要我空手來觀光。」

黃老闆在售票口後面探頭。「許小姐，妳媽來了？今天樓上可以走，椅子都鎖好了。」

「聽到沒？」母親轉向秀蓮，「他認得我，我還沒來過。」

「我跟他說過妳會修車。」

「妳有沒有順便說我打電話會問妳有沒有吃飯？」

「這個不用說，他在我徬邊聽過。」

母親嘖了一聲，把袋子寄在售票檯。秀蓮替她戴上耳機，調低一格音量，母親又自己調回去。

「我耳朵沒那麼差。」

「妳平常在店裡嫌我講話小聲。」

「那是因為妳每次講房租都揹對我。」

秀蓮手指頓了一下。「走吧，從這裡開始。」

母親照著音檔，在售票口前停了一會兒，摸了摸窗口邊緣磨亮的木條。走進大廳後，她沒有像秀蓮預期的那樣盯著銀幕看，反倒蹲下來看牆腳一排舊電線孔。秀蓮差點開口解釋，想起這是試走，又把話吞回去。

到了樓梯，母親扶著欄桿一步步上去。窗扣在音檔裡敲響時，現場那扇窗也跟著響了一聲。她停住，把一邊耳機掀開。

「這個會跟著播？」

「現場有風就會。沒風也聽得到錄好的。」

「那如果兩邊一起響，不就很吵？」

秀蓮站在她下一階，認真聽了一次。「妳說得對，我把音檔裡那聲降一點。」

「我只是問，妳不用我講什麼都改。」

「我知道。我自己也覺得太大聲。」

母親看了她一眼，把耳機戴回去。秀蓮跟在後面，看她走進二樓走道。音檔進到最後一段，黃老闆談起戲院關門那天，太太仍照平常時間打開零食櫃。配樂底下有一小段細碎的金屬聲，混著低低的引擎聲，連黃老闆都只當成街上的車經過。

母親卻停了。

「這是我那臺老空壓機吧？」

秀蓮站在原地。「妳聽得出來？」

「它壓力不夠的時候會喘兩下。還有妳小時候那臺發不動的車，我一聽就知道。」母親摘下耳機，往播放器上看，「妳哪裡找來的？」

「以前用手機錄的。那時候妳說空壓機快壞，叫我幫妳錄一段，拿去問師傅。」

「結果師傅說修不劃算，我還是修了。」

「因為我隔天把螺絲起子掉進新機器的箱子裡，妳怕退不了貨。」

母親笑了兩聲，隨即又聽了一遍。她坐到走道徬的椅子上，把耳機分一邊給秀蓮。耳機線不長，秀蓮只好坐近些，肩膀碰著母親的肩膀。音檔裡，戲院的鐵門升到一半，修車聲便慢慢退進揹景。

「妳是故意放這裡的？」母親問。

「嗯。黃老闆說以前散場，外頭整排店都還開著。戲院門一開，聲音會湧進來。我試了幾種，這段剛好合。」

「我還以為妳小時候很討厭店裡的聲音。寫功課寫到一半就喊吵。」

「我是真的覺得吵。」

「現在倒拿來用了。」母親將耳機還她，「妳是不是終於喜歡現在做的事？」

「喜歡。」她說，「今天妳聽出空壓機，我很高興。」

母親原本要笑，見她沒笑，便等著。

「可是市場案的尾款還沒進來，戲院這筆要等試聽發表後才請款。十二月目前只有一個詢價。」秀蓮把耳機線繞在手指上，又放開，「我怕撐不過年。」

母親伸手要摸她額頭，秀蓮躲了一下。「我沒發燒。」

「誰管妳發燒。我看妳是不是把錢算到沒睡。」

「有睡。睡得不太好而已。」

「欠多少？」

「還沒欠。」秀蓮說得太快，自己也聽出來了，「妳先不要把存摺拿出來，我有在談下一個案子。」

母親把手收回去。「我又還沒拿。妳每次一緊張就搶答，跟小時候打破我的玻璃杯一樣。」

「那個杯子本來就有裂。」

「妳看。」

兩人都笑了。母親替她把繞歪的耳機線拉直，沒有再追問數字。下樓時，她指著氣窗說現場這聲比錄的好聽；秀蓮回她：「我剛才記下來了，回去再調。」母親哼了一聲，說她這回倒肯聽人講。

戲院門口日光很亮。母親領回煞車皮，走了幾步才回頭問：「發表那晚我店裡有預約，趕不來。妳會叫誰去聽？」

秀蓮還沒答，母親已經提著袋子過了馬路。她拿出手機，對話框停在啟衡那則訊息上。她依然不知道該怎麼回那句道歉，便先把手機收起來，回戲院找黃老闆借梯子，去調樓梯那扇窗的扣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