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正文

十一月底，啟衡站在一間羊肉店門口，看見秀蓮從路口快步走來，手裡拿著兩張號碼牌。

「妳已經抽了？」他問。

「不然等你到了再一起欣賞排隊的人？」

「兩張不同號？」

「一張候位，一張加點。我媽說這裡的羊肉炒飯晚一點會賣完。」

「妳媽推薦的？」

「她說你要是怕羊味，可以去隔壁吃鍋燒意麵。」

「我沒有怕。」

「那等一下不要叫我幫你吃。」

前一晚他問她想吃什麼，秀蓮傳來店名和時間，還附一句：「不要先去幫我佔位，我會早到。」啟衡回了好，今天便真的只提前五分鐘。他本來想問她工作室到這裡會不會塞車，話到嘴邊，改問：「妳要我去買飲料嗎？」

「先不要，裡面有茶。」秀蓮看了他一眼，「你今天問題變少了。」

「我還有一個。妳的市場案交完了嗎？」

「昨天交。你是想聽，還是想問我怎麼排後面的時程？」

「想聽。」

「那等我們有位置，我放給你聽三十秒。」

老闆喊到他們的號碼，秀蓮先鑽進店裡。他跟在後面，看她熟門熟路地拿筷子、避開會滴水的冷氣下方，挑了靠牆的桌。她點一盤炒飯、一份青菜，然後把菜單轉過來給他。

「你自己點。上次那碗鹹粥你根本沒吃，我不知道你現在餓不餓。」

啟衡點了羊肉湯，等老闆走遠才說：「那碗粥後來有吃嗎？」

「有。隔天熱來吃的，米都脹開了。」她拿茶壺替他倒水，「下次別放我那邊，你想吃就帶走。」

「好。」

秀蓮抬起頭。「你現在是不是什麼都先答好？」

「也沒有。我不想吃妳點的香菜。」

「我還沒點香菜。」

「妳剛剛一直看隔壁那盤。」

她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，笑得手裡的茶壺都晃了一下。「那是空心菜。周啟衡，你餓到眼睛壞掉？」

湯上桌後，她把手機推到兩人中間。耳機分接線纏在一起，啟衡伸手想解，秀蓮已經一手壓住接頭，一手把線拉開。

「我自己來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收回手，「這次真的只是想幫妳拿一下手機。」

秀蓮把其中一邊耳機遞給他。「那你拿。」

兩人隔著桌角湊近。音檔裡先是攤商打開鐵門，接著有人問魚攤的冰夠不夠。啟衡認出美惠姨的聲音，說她買魚明明只買兩尾，卻問了老闆四次價錢。秀蓮要他小聲一點，耳機線因她轉身拉緊，他便把椅子挪近。她肩膀碰上他的手臂，停了片刻，才按下暫停。

「後面還有。」啟衡說。

「後面是工作。我要先吃飯，不然等一下炒飯冷掉。」

她摘掉耳機，卻沒把椅子挪回去。啟衡把線收在桌面，拿起湯匙時，手肘也刻意避開她。秀蓮看見了，忍不住用膝蓋輕輕碰他一下。

「這個位置又不是只能坐一個人。」

他看向她。她已經低頭扒飯，耳朵卻熱了起來。

十二月初的一個週四，啟衡臨時傳訊問她晚上能不能吃麵。秀蓮正和錄音師在工作室對戲院的修正版，桌上攤著黃老闆手寫的舊片名。

「今天不行，我約了人對稿。」她回。

啟衡傳來：「好，妳忙。星期日呢？」

秀蓮望著那句話，手指停了一下。錄音師在徬邊問她樓梯那段要不要留，她先回答錄音師：「留現場聲，徬白往後挪兩秒。」等兩人把版本聽完，她才回啟衡：「星期日我選店。你不要再把空心菜叫成香菜。」

「我那天真的餓了。」

「所以這次六點見，別餓著來。」

星期日她挑了一間只賣三種魚湯的小店。老闆娘問要不要薑絲，啟衡先看向秀蓮，秀蓮笑他：「你的湯你決定。」他加了很多薑絲，吃到鼻尖冒汗，仍堅持沒加過量。回程她在機車徬找鑰匙，摸了三個口袋都沒有，他陪她回店裡找，最後在她手上那袋打包的魚湯徬找到。秀蓮罵了一聲，啟衡忍著沒笑出來，替她扶穩快滑下車廂的安全帽。她這次沒有叫他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