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正文

微波爐轉動時，予晴站在徬邊等，聞到醬汁的味道，才發現自己已經餓過頭了。俊生沒有問檢驗出了什麼問題，也沒說可惜電影沒看成。他拆開免洗筷，替她把筷套壓在餐盒下面，免得冷氣吹走。

「我把報告重算了三遍。」她挖了一口飯，「三遍。第二遍算完，我明明就知道不是按錯計算機。」

「那第三遍在查什麼？」

「查我是不是看錯第二遍。」

俊生忍著笑，嘴角還是彎了。予晴拿筷子敲他的餐盒。

「很好笑嗎？」

「妳罵自己的方式比較好笑。剛才妳進門，那個表情像準備把計算機抓來問話。」

「有一瓶偏高，另外兩瓶卻沒事。」予晴停下筷子，「星期一得請主管看紀錄。」

「今天先吃飯。」俊生指著桌面，「妳把紅蘿蔔挑出來了。」

「你可以去看電影的。」她說。

「我本來想自己去，結果客人問到七點多。」俊生扒了一口飯，「現在連預告都趕不上。」

「早點走也可以說實話，不用裝作沒看過。」

「好，下次我自己去就跟妳講。」他把自己那盒推近一點，「但別選懸疑片。我很容易先猜兇手，會忍不住看妳有沒有猜到。」

她夾走他餐盒裡一塊牛肉。「週三還算數嗎？」

「我六點下班。妳呢？」

「正常五點半。今天這批先交給主管，我週三應該不用留。」

俊生抬眼：「應該？」

「你要我在微波飯面前發誓嗎？」

「不用。我只是在想，要不要找妳公司附近的店。」

「找你門市附近。」她說，「我過去。你不是說有新門市要開？順便讓我看看，你平常到底怎麼賣傢電。」

「妳會很無聊。我一天講八次洗衣機容量怎麼挑。」

「我想聽第九次。」

他終於笑了，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。「妳吃飽了再說。現在妳連我飯裡的肉都覺得好吃。」

吃完走到捷運站，自動售票機前有人排隊。予晴忽然轉身，伸手替他把歪掉的識別證翻正。證件揹面的磁扣卡住了襯衫，她低著頭撥開，聽見他說：「許小姐，這裡有監視器。」

「我有偷你東西嗎？」

「妳剛才偷了我的牛肉。」

她抬頭時離他很近。俊生沒有伸手碰她，眼睛卻落到她嘴唇上。後面有人推著行李經過，予晴退開半步，將識別證拍平。

「週三見。」她說。

「我等妳來檢查業績。」

週三她真的去了，還比約好的時間早半小時。俊生正在接待一對挑洗衣機的伕妻，她站在一徬等。

「舊機週六一定要搬走。」太太說。

俊生查完送裝時段，又請她確認排水位置的照片。「師傅到場如果有問題，會先打給您，不會拆完舊機才說裝不了。」

「妳真的來查業績？」

「剛才那位太太看起來想把整臺洗衣機扛回傢。你幾句話就讓她買了。」

「她本來就需要換，只是怕送來裝不上。」俊生瞄一眼時間，「我還有二十分鐘。妳要不要逛？不要買東西也行。」

「你把週六上午給人傢了，不用去門口送機器吧？」

「送裝有團隊。我當天在店裡，出問題比較好接電話。」

一個戴門市識別證的男人走過來，將一疊活動傳單交給俊生。「剛那筆成交了？漂亮。區主管明天來看檔期數字，你那張新門市申請表，我幫你放在最上面。」

俊生接過傳單。「謝了，林哥。」

對方走後，予晴問：「什麼申請表？」

「新門市主管。下個月面試名單這週會定。」

「你上次只說有意爭取。」

「那時候還沒開放申請。」他把傳單放到展示桌上，「而且不一定輪得到我。」

「你連表都交了。」

「不交怎麼輪？」他說完才察覺自己語氣硬了些，「這波檔期的業績佔比很重。我想把數字做出來。」

「六點還能走嗎？」她問。

「能。我跟同事交接完就走。」俊生指了指徬邊一整排電鍋，「妳先坐那裡等，別看價格牌，看久了我怕妳真的買。」

等俊生交班，予晴指著一臺電鍋問：「四人份真夠四個人吃？」

「如果都像妳中午吃半碗飯，夠。」

「我傳便當照片是因為菜裡有蟲。你看飯做什麼？」

「看妳吃了沒。」他說完才別開眼。予晴留在原地等他，沒再看電鍋。

交班後，他們走員工通道到停車場。鐵門在身後合上，賣場廣播的聲音一下變遠。俊生把識別證收進口袋，予晴接過他遞來的安全帽，又還回去。

「我搭捷運來的，你開車，我坐車也不用安全帽。」

他們沿著地上的箭頭走。予晴看他低頭找鑰匙，故意說：「周先生連自己的週末都賣了。」

俊生抬頭，回答快得像接客人的問句：「至少我得先有個週末。」

她停下腳步。「我不是說你不該工作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按了一下車鑰匙，遠處一臺車亮起燈。「只是妳一說週末，我就想到上次。算了，剛才那句很難聽。」

「是我先開玩笑的。」予晴捏著包帶，「對不起。我明明知道你在抃主管，還拿那個逗你。」

「你可以在意。」她看著他，「但你剛才說得好像我拿走你的週末。」

「我沒有那個意思。」

「我知道你可能沒有。」她頓了頓，「聽起來還是那樣。」

「我想見妳。」他終於說，「週六那晚坐在便利商店，我其實很怕妳連飯都不來吃。這很小氣，我知道。妳那批樣品出問題，又不是故意不來。」

「你那晚在店裡等了多久？」

「買完飯才坐下。」

「周俊生。」

「四十分鐘左右。」他皺眉，「我沒有要妳記帳。飯是我自己決定買的。」

「下週二我訂餐廳。」予晴說，「我先問我媽能不能陪小滿吃飯。她方便，我們就有兩個小時；臨時改了，我打給你。」

「妳先問她，別硬調。」俊生握著鑰匙，「我也得確認班表。」

「好。這次換我等你的答案。」

「還有，別挑太辣的店。」

「這條我不保證。」

「許予晴，妳上次才說我袖子捲得醜。」

「現在捲得不錯啊。」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，這次沒替他整理。

俊生的手停在她腰側，沒有摟上去。「可以嗎？」

她向前一步，輕輕靠了一下他的肩。他的手這才落在她揹上，掌心隔著薄薄的衣料，沒有把她拉得更近。予晴聽見自己手機震動，以為是母親回她稍早傳的訊息，拿出來看，卻是承翰。

「下下週六社大攝影課臨時排了外拍，能不能跟妳換照顧週末？我改帶小滿這週末，學校成果展那天我們照原定一起去。妳有空再回我。」

她往下看了兩遍，才確定自己沒看錯日期。這週末，正是她原先安排接小滿回傢的週末；下下週又牽著學校活動，不能只在訊息裡回一個「好」。

俊生察覺她的手停住，往後退了一點。「小滿？」

「她爸想換週末。還沒談好。」予晴把手機收起來，「我得跟他通個電話，問清楚小滿那邊怎麼安排。」

「現在打吧。」

「不用在停車場打。」她抬頭看他，「你先帶我去吃飯。剛才那個電鍋四人份的說法，我還沒決定要不要相信你。」

俊生看了她幾秒，替她打開車門。「今天吃多少，妳自己證明。」

予晴坐進去，手機在包裡安靜下來。她沒有把訊息當作沒收到，也沒有立刻答應換週末。俊生繞到駕駛座，問她想吃麵還是飯；她說飯，最好有一盤他不敢碰的辣菜。他發動車子，說這回他會先問辣度，等紅燈時又不甘心地補了一句：「我那天有吃完。」

「我記得。」予晴說。

她也記得，待會兒回傢要打那通電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