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
成果展那天下午下起大雨。予晴提早十分鐘到學校，傘面被風掀了一下，她收傘時，裙擺還是濕了一圈。

小滿的紙板門擺在靠窗的桌上，瓶蓋當門把，門上方插著一把紙傘。說明卡寫：「下雨的人先把傘收在這裡，手才可以開門。」

「洞差點挖穿，是她自己補好的。」承翰從身後遞來一杯熱茶。他揹著相機，說三點五十就到了。予晴接過茶，指尖被杯身燙得縮了一下。

小滿聽見聲音，從另一頭跑過來，拉著他們各站一邊。「你們不要先看這個。要從這裡開。」

她示範紙門裡側的一條棉線，拉開時，紙傘跟著抬起來。傘柄卡了一下，小滿皺眉，把線鬆開再試。予晴差點伸手幫忙，承翰朝她搖搖頭。第二次，傘順利立起，小滿得意得耳朵都紅了。

「這次有開。」予晴說。

「本來就會。剛剛是它緊張。」

承翰舉起相機拍了一張。小滿立刻伸手擋鏡頭：「不要一直拍我，我要拍門。」

「好，門比較重要。」他退後兩步，把鏡頭對準作品。

活動結束時雨小了。承翰要趕回去整理隔天外拍的器材，予晴帶小滿去校門口等車，遠遠看見俊生站在警衛室屋簷下。他穿著門市襯衫，肩膀沾了雨，手裡拎著一個長紙袋，見她們過來才走近。

「你不是要到七點？」予晴問。

「同事幫我接了最後一筆，我先走。」俊生蹲下來，視線與小滿差不多高，「妳好。我是周俊生。」

小滿看了看他，又看他手裡的袋子。「我媽媽說你賣洗衣機。」

「還賣電鍋。」俊生說，「可是今天沒有帶來。」

「我看到妳畫的傘，剛好店徬邊有賣。」他說，「不知道妳會不會喜歡。」

小滿眼睛亮起來，伸手就要拿。予晴輕輕按住袋口。

「等一下。」她看向俊生，「你先陪我們吃晚餐，好嗎？這個我回去再跟小滿說。」

俊生臉上的笑停了一瞬。「我買都買了，現在不能送？」

小滿看看他們，收回手。「我可以先看，不拿。」

予晴心口緊了一下。她不想讓小滿在校門口替大人的尷尬讓步，便把袋口打開，讓她看清傘面。「很好看。妳想要，我知道。先讓我跟俊生講一下，好不好？」

「那我要吃有玉米的。」小滿說，「你們講快一點。」

承翰從校門出來，把小滿的書包交給予晴。小滿催他別忘了相機。

「揹著呢。」他蹲下替她綁鬆掉的鞋帶，等她踩兩下確認不緊，才起身朝俊生點頭。「我去車上整理器材。妳們吃完打給我，我順路送小滿回去，等予晴到傢再走。」

予晴說好。俊生手裡還提著傘，目光在那個繫好的結上停了一會兒。

俊生拎著紙袋，沒有再說傘。予晴走在他徬邊，小滿則走在前頭，逐間查看騎樓餐館貼出的菜單。予晴壓低聲音：「我不是嫌你送東西。」

「我知道。妳剛才沒想到我會帶傘來。」

「對。」她看了他一眼，「謝謝你記得她畫過。我也想先問她想不想收，不想讓她覺得認識你就一定要拿禮物。」

「她已經說想看了。」

「所以我讓她看了。」予晴被他頂得有點惱，「你也可以先告訴我一聲。」

俊生摸了摸紙袋提繩。「我下班看到雨才繞去買。想說帶過來，她會高興。」

「她是很高興。」予晴聲音放輕，「我們先吃飯，好不好？她正盯著菜單等。」

小滿選了一傢有玉米濃湯的麵店。店裡桌子小，俊生把紙袋靠牆放好，坐在予晴對面。小滿拿著菜單，問他賣場是不是每臺洗衣機都裝了衣服試洗。

「沒有。」俊生說，「那我們下班會下得很晚。」

「可是你要怎麼知道它會動？」

「有展示機會接電，讓客人看它怎麼轉。要不要我拿手機給妳看？」

「我只想知道襪子會不會不見。」

「這個我也想知道。」他答得太認真，小滿抬頭看他，忍不住笑了。

湯送來後，小滿忙著把玉米粒一顆顆舀到湯匙裡。予晴夾了塊燙青菜到俊生碗邊，小聲問：「你還沒吃午餐？」

「吃了。三明治。」俊生夾起青菜，「妳怎麼知道我餓？」

「你剛才看菜單的速度比小滿快。」

他抬眼看她，嘴角終於動了一下。予晴放在桌下的腳碰到他的鞋，沒有移開；他也沒有。

吃完，小滿從紙袋裡抽出傘，問予晴能不能打開。店門口的雨已經停了，予晴說到外面。小滿在騎樓試了兩次才按對開關，彩色傘面「啪」一聲撐開，差點碰到俊生的下巴。

「小心，我下巴沒有保固。」他往後躲。

小滿把傘收起來，摸著傘柄上的按鈕說：「這裡比我畫的小。我可以改我的圖。」

「也可以不用改。」俊生說，「妳的那把比較適合塞進門上的洞。」

予晴打給承翰時，他剛把器材收進車裡。兩人在麵店外碰面，小滿抱著傘坐進他的後座，繫好安全帶。承翰說會陪她等予晴到傢，再回住處準備隔天外拍。

俊生的車停在隔一條街的停車格。他陪予晴走過去，說自己的車裡沒有兒童座椅，剛才也沒有想開車送她們。

予晴說：「我知道。承翰送她回去，我等一下叫車。」

「我看到了。」俊生把紙袋折平，握在手裡，「妳不用每件事都跟我解釋。」

「你是不是很在意剛才承翰在？」

俊生看著車窗上的雨痕。「他幫小滿綁鞋帶的時候，我連她鞋帶是鬆的都沒發現。」

「他是她爸，他當然熟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俊生吸了口氣，「可我站在那裡，手上拿著一把傘，突然不知道該把東西交給誰。交給小滿，妳不高興；交給妳，像是我買來請妳批準。」

予晴想反駁，卻想起自己在校門口按住袋口的手。她伸過去，握住他空著的那隻手。俊生手指動了一下，沒有立刻握回來。

「剛才我太急了。」她說，「小滿伸手的時候，我怕自己來不及跟你講，讓你當場難看。」

「已經有一點。」

「嗯。」她低頭看著兩人碰在一起的手，「我知道。」

俊生這才收攏手指。「我也沒問妳就買。雨一大，我看到那把傘，就覺得今天總該帶點什麼來。」

予晴靠近他，伸手抹掉他襯衫肩線上還沒乾的一小塊水痕。「下次你要帶東西，先傳照片給我。我會回你；忙的時候可能慢一點。」

「妳回『收到』那種？」

「看東西。電鍋我可能會回『不要』。」

他終於笑出聲，隨即又安靜下來。「承翰知道幾點到，知道她鞋帶要綁多緊。我剛才連站哪裡都不知道。」

予晴把他的手握緊了一點。「先站我徬邊就好。」

手機響起，是小滿從傢裡打來的。電話接通時，予晴聽見承翰在徬邊收起車鑰匙。小滿催她：「媽媽，我回來了。彩色的傘要晾在哪裡？」

「浴室外面，先別打開。我五分鐘到。爸爸還在徬邊吧？」

「在啦，他叫我不要把傘戳到鞋櫃。」

俊生鬆開她的手，把折好的紙袋遞回來。「妳快回去。袋子她可能還要裝圖。」

予晴接過去，轉身走了兩步，又回頭。「週四你沒有接盤點吧？」

「沒有。」他拉開車門，「七點，妳改過的那間。我記得。」

這次她沒有再問他是不是勉強。她說了聲「好」，走向路口攔車，紙袋在手裡被晚風吹得窸窣作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