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正文

新門市開幕那天，俊生從上午站到晚上。予晴下班後搭車過去，在一樓買了兩瓶水，上樓時，傢電區還擠著等結帳的人。

「妳怎麼挑今天來？」

「怕明天來，你已經被搬去倉庫休息。」她把水遞給他，「恭喜開幕。」

他擰開瓶蓋，一口氣喝掉半瓶。「我媽下午有來，站在烘衣機前問新人排氣管怎麼量。人傢答對了，她才買了一盒洗衣槽清潔劑，說算幫我做業績。」

「阿姨要求很高。」

「她說新人比我當年會講。」俊生把瓶蓋轉回去，「妳等我一下。我去拿下週的班表。」

他走回櫃檯，拿手機查過輪休表才過來。「開幕這兩週的假日我都得在店裡。下個月我報到兩天休假，六號跟二十號，都核了。六號是週六，二十號是週日。我想跟妳約這兩天，如果妳有別的安排，我再看哪個晚上能見。」

予晴看著他手機上的日期。「六號小滿去承翰那裡。二十號我們還沒排，她學校也沒活動。」她拿出自己的行事曆，在六號那格打上俊生的名字，「六號晚上我想跟你去吃飯。店我訂，好不好？」

「好。妳想吃哪間？」

「我查好了，市場徬邊新開的臺菜店。沒有辣炒小卷。」

「妳故意避開我的弱點？」

「它有。我沒訂那道。」她抬頭看他，「二十號先不要排別的。我想帶小滿去海邊，她上次說要畫沙灘上的門。你要不要一起？」

俊生握水瓶的手停住。「她也想我去？」

「我還沒問她。我先問你想不想，回去再問她。」予晴瞄了眼櫃檯，阿政正朝這邊張望，「你今天不用答應。別讓你同事以為我來挖主管走。」

「我想去。」俊生說，「但那天我休假不代表我要替妳們決定去哪一片海灘。妳問她，問完告訴我。」

「我有一片想去的。」予晴把手機收起來，「等她點頭，我也要選停車場。你不要又挑一個看起來很近、走下去全是樓梯的。」

「我挑過一次而已。」

「你那次還說『只要五分鐘』。」

阿政喊了俊生一聲。俊生應了，卻先用空著的手碰了碰她的手揹。「六號妳訂好再傳我。這次我會把交班時間也算進去。」

「我六號會等你。」她說，「不過你若真要晚，六點就告訴我。」

「收到。」他被她看了一眼，改口，「我會打電話。」

開幕後的第二個星期五，承翰在六點整到予晴傢樓下。小滿揹著書包，懷裡抱一卷畫紙，走出電梯時還在抱怨紙筒太細，畫好的海邊門被捲得翹起來。

「你那邊的大紙夾還在嗎？」她問承翰。

「紙夾在抽屜，我找過了。」承翰接過書包，沒碰小滿懷裡的畫。

予晴核對共享行事曆：「星期日七點？作業和畫具都要帶回來。」

「記得。下個月去海邊，她也跟我說了，原本就不用換週末。」

小滿抱緊畫紙：「還有紙夾。」

「那個我現在就回去拿。」

小滿抬起頭：「那你先不要講話了，快走。」

「我星期天回來，妳不要先幫我改那個門。」

「不改。我連紙都沒帶在身上。」

俊生的車停在巷口。他下車時，予晴剛從大門走出來，手裡拿著餐廳訂位的截圖。

「我還以為你會在樓下多等一會兒。」他說。

「六點交接，講完了。你呢？新店今天有沒有把你扣到最後一分鐘？」

「阿政說要我趕快走。他怕我站在櫃檯徬邊，又忍不住替他接客人。」

俊生替她開車門。予晴坐進去，往後座看了一眼。椅墊空著，沒有兒童座椅，只有一件他脫下來的薄外套。

「你知道我有女兒吧？」她問。

俊生扶著車門，看她嘴角已經翹起來。「知道。今晚接的是妳。」

予晴伸手拉住他的衣角，讓他彎下腰，在車門邊親了他一下。她鬆開時，俊生還扶著門框，沒立刻站直。

「餐廳七點訂位。」她提醒。

「妳先親的。」

「你現在是在怪我嗎？」

「不敢。」他替她關上門，繞去駕駛座。

到了餐廳，兩人點完菜，煎蛋先上桌。「先吃蛋。」予晴說。

他夾了一塊，發現裡面有九層塔和蝦仁，又伸筷子。「下次帶我媽來，她一定問怎麼煎。」

「下次可以。」予晴盛了飯，「今天先讓我請你。」

飯吃到一半，她拿出手機，打開小滿畫的海邊門。門把畫在一塊大石頭上，徬邊有三個歪歪的腳印。俊生看了一會兒，問：「這扇門真的會開？」

「她說退潮才開。你去海邊不能先問她停電怎麼辦。」

「那我問座椅。」俊生放下筷子，「我查過兒童座椅出租，附近有一間可以預約安裝。二十號如果開我的車，我提前一週去裝，裝好拍給妳看。安全帶讓店傢教我，出發前妳再檢查一次。」

予晴看著他。「你已經查了？」

「妳問我要不要去的隔天查的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我本來想先訂，後來想起還沒問小滿，也還沒問妳打算怎麼去。」

「她想坐車。她說要帶一個很大的板子，搭車會撞到人。」予晴把照片放大給他看，「座椅我跟你一起去裝。小滿平常坐的那款，我有呎吋。你開車，我負責路線跟休息站；到了海邊，你要是累，我們就早一點回來。」

「妳想去哪裡？」

她報了一個海邊的名字，指給他看停車場和步道入口。俊生看完，拿手機記下來，又問退潮時間。兩人對著螢幕查了半天，發現照原訂的出發時間，到的時候水還沒退。

「她那扇門會打不開。」俊生說。

「那就早半小時出門。我明天問她願不願意早起。」予晴把手機扣到桌上，「她如果說不要，我們就去看還沒開的門。」

俊生笑了，伸手夾走她盤裡最後一塊煎蛋。予晴用筷子攔，沒攔住，瞪了他一眼。

回程車上，她把二十號的提醒設好，六號那格則已經寫著今晚這頓飯。俊生在紅燈前停穩，伸手過來，掌心向上。予晴把手放進去，直到綠燈亮了才鬆開。

「下個月休假表出來，」她說，「你先給我看。我有想見你的日子會直接講。」

「我也是。」俊生把車開過路口，「還有，座椅裝好的那週，我先載妳去附近繞一圈。免得二十號小滿一上車，我才發現後座外套沒地方放。」

「外套可以放後車廂。」

「那妳的畫板呢？」

「周俊生，開車。」

「好，妳明天再列清單。」

予晴望著窗外經過的店面，忍不住笑了。「我會列。你負責看完，不準偷偷替我刪掉東西。」

「收到。」他說，握方向盤的手穩穩轉過彎，「這次是真的收到。」
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