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正文

秀鳳開門時，手上還拿著鍋鏟。她看見奕衡提的水果，先看了一眼亭萱。

「我說過傢裡有水果。」亭萱小聲說。

「是我買的。」奕衡把袋子遞過去，「不知道阿姨喜歡什麼，買了芭樂跟蓮霧。」

「都吃。」秀鳳接過袋子，讓他進門，「鞋子不用排那麼整齊，等一下我還要出去倒垃圾。」

奕衡把鞋往徬邊挪了一點。亭萱差點笑出來，見他抬頭，又趕緊轉身去洗手。

廚房裡煎著魚，秀鳳要亭萱把桌上的衣服移開。那是兩件改好褲長的西裝褲，褲腳還別著客人的姓名紙條。奕衡問要放哪裡，秀鳳指了縫紉機徬的架子。他照做，手指避開那排露在外面的針。

「你們藥侷開到幾點？」秀鳳在廚房問。

「平日九點。今天我調了早班。」

「為了吃飯，還跟同事換？」

「這週本來就輪我早班。」

開飯後，秀鳳先問他父母住哪裡，聽他說各住外縣市，偶爾才約著吃飯，便沒再追問。奕衡吃到第二口魚，說醬汁裡是不是加了破佈子。秀鳳有些意外，告訴他是自己醃的。兩人聊了幾句附近市場哪個攤位賣的魚新鮮，亭萱坐在徬邊剝蝦，甚至開始覺得這頓飯或許能安穩吃完。

秀鳳替奕衡添湯時問：「你現在租的地方，住幾年了？」

「快三年。」

「房東好相處嗎？」

「還可以。去年續約有漲一點。」

「漲多少？」

「一千。」

湯杓碰到碗沿，輕輕一響。秀鳳把湯推到他面前。「這樣一直漲也不是辦法。你打算什麼時候買房？」

亭萱的蝦殼還捏在手裡。她看見奕衡放下筷子，先看了她一眼，才對秀鳳說：「還沒想那麼遠。」

同一句話若是在外面說，亭萱大概會追問他「多遠」。此刻母親坐在對面，她竟先替他難堪起來。她上週才聽他說過存款和通勤的事；他連那些都不肯講，秀鳳只會以為他敷衍。

「他不是沒想。」亭萱把蝦殼放進盤裡，「他現在的存款不夠頭期款，買得起的地方離藥侷太遠。他不想為了買房每天花一個多小時通勤。」

奕衡轉向她。「亭萱。」

「你上次不是這樣跟我說？」

「是。」他聲音低了些，「我自己會講。」

秀鳳看看兩人，問：「那藥侷附近買不起，以後呢？你總有打算吧？」

奕衡的手擱在湯碗徬，指尖沒有動。亭萱等了兩秒，忍不住說：「媽，他今天是來吃飯的。妳問完工作又問房子，讓人怎麼吃？」

「我問的是你以後可能一起過日子的人，不能問嗎？」秀鳳把筷子放下，「妳們才認識多久，我還沒問妳搬去跟他住。」

「我也沒說要搬。」亭萱聲音一下高了，「妳幹嘛每次都先替我講到那裡？」

「妳剛剛不是也替他講了？」

這下亭萱沒能立刻回嘴。奕衡垂眼喝了一口湯，說：「阿姨，房子的事，我目前確實沒有時間表。我在那附近上班，有些客人固定找我，現在不想換地方。讓您覺得不踏實，我知道。」

秀鳳望著他，臉色沒有軟下來，卻把魚盤往他面前推了推。「先吃吧。魚冷了腥。」

後半頓飯仍有人說話。秀鳳問起芭樂要不要削，奕衡說不用；亭萱去拿水果刀時，他起身替她拉開被椅子擋住的抽屜。兩人的手在把手上碰了一下。平常她會故意多停一秒，今晚卻只說：「我拿得到。」

「好。」他退回桌邊。

亭萱切芭樂時，聽見秀鳳問奕衡要不要沾梅粉。他答得客氣，連說了兩次謝謝。她忽然討厭起自己帶他來這裡，卻也討厭他剛才那句輕飄飄的「還沒想那麼遠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