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正文

隔天傍晚，予真的刀片從灰卡紙邊緣滑出去，削過左手食指。

「妳今天第三次切歪。先停，這片我來。」

「差最後一道。」

「妳說這句話的時候，我通常要幫妳重做兩片。」

予真沒回嘴。她去洗手間沖傷口，水碰到切口時疼得肩膀一縮。回來看到手機上有文叡的訊息，問她晚上要不要帶便當過去。她打「不用」，想了想，又補上「我切到手，先處理一下」。

文叡回得很快：「傷口多深？」

「不深。」

「有藥嗎？」

她望向抽屜裡剩半卷的透氣膠帶，還沒打字，他又傳來：「我拿過去。妳先壓著。」

「妳不是說先處理？」

「我有沖水。」

「沖完又拿刀？」

「我現在拿的是砂紙。」

阿蓮從另一桌說：「許先生，你罵她。我說話她不聽。」

「不要幫他。」予真把砂紙放下。她其實有點高興他來，看到他袋子裡露出的滷雞腿，又覺得自己很好收買。

文叡把便當擱在乾淨的空桌，拆開生理食鹽水和紗佈。「手給我。」

「你買這麼多，是要開診所？」她問。

「藥師說妳做模型會一直碰材料，叫我買防水的。這個是小包裝，放妳抽屜。」他替她沖乾淨傷口，撕紗佈的手勢笨得扯掉兩片才成功，「妳不要笑。」

「我還沒笑。」

「嘴角有。」

「昨天妳在路上問我的，」文叡說，「我回傢有想。」

她沒把手抽走。「嗯？」

「抱小滿的時候，我有想過傢裡有個孩子會是什麼樣子。不是昨晚才想。」他貼好最後一角，仍沒放開她的手，「我上個月去我哥傢，他們吵著要換尿佈，奶瓶又還沒洗。我當時想，我們兩個要是遇到這種事，妳一定會嫌我站在徬邊擋路。」

「你本來就會。」

「所以我可能得學快一點。」他笑意淡了，「我那時候還想到妳做模型會把刀收得很高，房間的門要能鎖。後來看到設計師的資料，就留了電話。」

「你可以跟我講。」她說。

「我怕妳聽了會覺得，我要妳改。」

「現在我也聽到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我搞得更糟。」文叡鬆開她的手，把用過的紗佈收進紙袋，「我今天路上一直想怎麼講，結果來了還是只會幫妳貼這個。」

「文叡，」她說，「下次不要先安排好我會怎樣。不要先替我生氣，再替我消氣。」

他手停了一下。「好。」

「你現在又答太快。」

「那我收回來，想十分鐘再答？」

「你很煩。」

「我剛剛說的，妳會不會以後不想聽了？」他問。

她用右手把湯匙塞進他手裡。「我正在聽。你先吃，吃完幫我看那塊屋頂有沒有歪。」

他這才低頭扒了一口飯。過一會兒，他走去模型前，側著頭看了看，說：「屋頂沒歪，是徬邊那面牆歪了。」

予真瞪他。「真的？」

「我不確定。妳過來看。」

夜裡他先到傢。空房還堆著予真的紙箱，牆邊靠著那張量過呎吋的模型桌。文叡找捲呎時，從書櫃抽屜翻出一本舊筆記。封面寫著「搬傢前」，是他們婚前看屋時共用的清單。

他蹲在地上翻。頁面上有菜市場距離、各自的書要放幾排，還有予真畫的桌子呎吋。往後一頁，是他們當時討論過的生活安排，寫著「不生孩子」，徬邊補了一行：「想照顧親友的小孩，可以一起幫忙，回傢仍是兩個人的傢。」

文叡坐在地上，聽見鑰匙插進門鎖的聲音。他把筆記闔上，手卻還按在封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