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正文

六月第一個星期一，許文叡在出版社校一本育兒書，改到「凌晨三點四十七分」時，停了筆。

稿裡的母親寫，孩子發燒那晚，她想找人接手，洗完澡卻又去床邊看他呼吸。

「行銷說前兩章太累。」小游問，「刪嗎？」

「留。」文叡把稿紙翻平，「她站在床邊那句也留。」

「週末又去顧你姪女？」小游問。

「回臺中看我爸媽。」文叡在「我終於學會享受每個瞬間」徬批了「太滿」。筆停住；剛才那個想找人接手的夜晚，他竟也想試試。

晚上予真先到傢。她把一袋切好的芭樂放進冰箱，回頭看見文叡站在空房門口，手裡拿著那本「搬傢前」的舊筆記。

「你在找什麼？」她問。

「原本要找捲呎。」他把筆記舉了一下，「結果找到這個。」

她走過去，翻到畫模型桌的那頁。「捲呎在電視櫃第二格。你那天量完塞進去的。」

「喔。」他沒有立刻去拿。

予真看了他一眼，替他把筆記闔上，放回書櫃。「餓了嗎？我買了牛肉湯，熱一下就能吃。」

他跟進廚房，把餐具拿出來。兩人吃到一半，他問：「妳覺得人會不會改變？」

予真筷子停在半空。「你要改的是誰？」

「我沒說誰要改。」

「你問我的時候，眼睛一直看我。」

「因為我在跟妳說話。」他夾了一塊蘿蔔，又放下，「今天校一本文稿，作者寫以前覺得自己絕對不會生，後來生了。她也沒有說以前錯了。」

「那你想問我，會不會跟她一樣？」

他搖頭，搖到一半停住。「我想問我們。當年寫下來的事，如果現在有一個人想得不一樣——」

「你可以把那個人講出來。」

「我還沒想清楚。」他說。

予真把筷子擱在碗上。她不想逼他說一個連他自己都還抓不穩的答案，可那句「人會不會改變」已經丟在桌上，要她猜哪一邊得讓位。

「那你想清楚再問。」她說，「牛肉要冷了。」

文叡低頭喝湯。過了一會兒，他伸手把她碗徬沾到湯汁的袖口往上折。予真沒有避開，等他折好才說：「你今天好像比平常早下班。」

「作者準時交稿，算難得。」

「你週六跟你媽說我們幾點到？」

「十一點半。她說煮妳喜歡的痲油雞。」

「六月煮痲油雞，她想熱死我？」

「我也是這樣跟她說的。她說有開冷氣。」

予真笑了一下，拿筷子敲他的碗邊。「你有沒有告訴她，我下午得回來改模型，不能待太晚？」

「有，吃完飯就走。」

他答得篤定。她看著他，想問那間房的事，他有沒有也告訴母親。文叡正低頭撈最後一塊牛肉，她終究沒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