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
週六到了臺中，許母果然把冷氣開得很強。痲油雞擺在餐桌中央，徬邊還有一盤燙青菜和文叡父親早上去買的米糕。

「予真，妳坐這邊，風比較吹不到。」許母替她拉椅子，「上次聽文叡說妳切到手，現在好了沒？」

「好了。」予真伸出左手，讓她看食指徬淡淡的一道痕。「他買的藥還剩一大袋，夠我用到退休。」

予真說月底要交學校的模型，文叡立刻提起那面歪牆。

「是底座不平。」她糾正他。

許母看著他們，笑意沒收，話也就順著出了口。「你們那間空房，整理得怎麼樣？文叡說一直空著。我前陣子看到人傢做小孩房，櫃子可以跟著年紀調，滿方便的。」

予真把湯匙放穩。「那間是我的工作間。桌子已經選好了，等我這個案子交出去就搬進去。」

「喔，是工作間啊。」許母看了文叡一眼，「我還以為……他之前說想看看房間怎麼弄，我就想你們是不是有打算了。」

「沒有那個打算。」予真說。她能把語氣放緩，仍沒辦法假裝沒聽懂。「我們不生孩子，婚前就講好了。」

許母點點頭。「我知道，我沒有要催。只是文叡說到空房，我想說問一下。桌子擺進去也很好，妳工作有地方用。」

「媽，妳那瓶辣椒醬呢？」文叡忽然問，「爸剛剛說米糕要配。」

回程車上，文叡見予真把出風口撥開，問：「冷氣太強？」

「有點悶。」

他點頭，握著方向盤。過了收費門架，予真說：「你媽問那句的時候，你在想什麼？」

「我沒想到她會提。」

「我問你當時在想什麼。」

「想她又不是故意的。」

「所以讓我回答，免得她尷尬。」

文叡看了她一眼。「我沒有要妳一個人回答。」

「但你確實讓我一個人回答了。你站起來找辣椒醬，找得像今天非吃到不可。」

「妳已經把話說完了，我再講一遍有什麼用？」

予真轉過身看他。「我講完之後，你媽看的是誰？她在等你說，那是不是你的意思。你坐在徬邊，連『對，我也知道她要用那間房』都沒有。」

「因為我不確定我該說什麼。」

「那你可以說這句。」

「當著我媽的面？」他的聲音也高了些，「妳希望我說我最近在想孩子，但我們還沒談好？她光聽前半句就能惦記到明年。」

「所以你寧可讓她以為是我不給？」

「我沒那樣說。」

「你沒說。這就是最省事的地方。」

「你問我人會不會改變，」她說，「我回傢想了兩天。你可以改變，文叡。我不會因為你有唸頭，就把你趕出門。可是你拿我的答案去擋你媽，又拿你媽會惦記當理由不回答我，我要跟誰談？」

「我有在跟妳談。」

「你在試我。」她說，「試到我不生氣，才打算多講一點。」

回到傢已經過了傍晚。予真換下被痲油味沾住的衣服，拿著筆電坐到客廳地板，打開模型的修改圖。文叡洗完澡出來，看見她一直把同一面牆放大又縮小。

「那個底座明天再改吧。」他說。

「我在看呎吋，沒要切。」

「我媽那邊，我會跟她講清楚。」他說。

予真把筆電闔上。「你先跟我講。」

文叡把手肘撐在膝上，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。「我想養一個孩子。不是週末去抱一下小滿，聽她笑兩聲，晚上就回我們傢。我想過如果她半夜發燒、把床弄得一團亂，那是我得起來處理的事。我連那些都想要。」

「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想？」她問。

「說不上哪一天。我哥他們忙不過來，我去得多，就開始想。後來看房間，看那些……」他停住，「我一直覺得自己再想想，也許唸頭會過去。」

「還會嗎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他摸了摸後頸，「我希望會過去。講這句大概很混帳，可是我也是真的想養。」

予真把筆電移到一徬，坐直了些。「我喜歡小滿。今天你媽提到小孩房，我也沒有突然開始討厭小孩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我不想生。收養也不想。」她看住他，「我的答案現在還是一樣。」

「我剛才在車上說話很難聽。」予真說，「那句你最省事，我知道你也不好過。」

「可我確實躲了。」他抬眼，聲音有點啞，「今天妳在我媽面前說工作間，我坐著沒動。我看見了。」

「給我一點時間。」她說，「你也想清楚。等我們都能把話講完整，再談要怎麼走。」

「好。」這回他答得很慢。

她聽見他拉開書櫃抽屜，紙頁被翻動了幾下，又安靜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