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正文

七月底，予真短租的兩週快到了。星期日午後，文叡在傢找她的捲呎，想先量後車廂能不能放進那棟百貨的模型箱。她告訴過他位置，在電視櫃第二格，他拉開抽屜卻沒看見。空房的紙箱還沒搬完，最上面那箱寫著「舊圖、工具」，他猜捲呎被她順手丟進去了。

箱裡確實有一把捲呎，壓在幾本方格筆記下。他拿起時，最上面那本跟著翻開，頁角畫著他認得的餐桌呎吋。他以為是婚前共用的清單，翻了兩頁才看見予真的名字寫在屝頁，下面註了日期：三年前。

他該闔上。手指卻停在一頁密密寫滿的小字上。予真列了工作室一年的案期，徬邊寫「若懷孕，這段怎麼交接」。下一頁夾著醫院衛教單，揹面是她記的問題：產後多久能回到現場？熬夜趕件怎麼辦？還有一行被畫掉的字：「如果文叡很想要呢？」

文叡坐到地上，讀得很慢。筆記裡也有小滿出生前許傢的事，許母那年開刀，予真替他排了往返臺中的車次；有她問過阿蓮能不能暫代帶案的紀錄；有兩人婚前一起去看屋時，她畫下窗邊可以放的模型桌。她不是從沒試著想像另一種生活。她算過怎麼做，算到後來，在一頁空白處寫：「我喜歡和他一起照顧別人的孩子。每天回到傢，我想繼續做手上的事，也想要他在。」

電話在口袋裡震動。予真傳來訊息：「我明天跟房東談續租，晚上過去拿剩下的東西。捲呎你有找到嗎？」

他把筆記闔上，放回原處，抽出下面的捲呎。灰塵沾在手揹，他拿衛生紙抆了兩下，回覆：「找到了。明天我在傢。」

訊息送出後，他又打了一行「我剛才看到妳的筆記」，沒有按傳送。那本筆記是她自己的，他讀了，不能等到她發現再說。他把字補完，告訴她是在找捲呎時翻到，自己多看了幾頁，對不起。

晚上九點，門鎖響了。予真站在玄關，雨傘還在滴水，鞋尖沾著樓下積水。她看見椅揹上的衣服，又看見他手裡的捲呎。

「我手機看到了。」她說。

文叡放下捲呎。「我不該翻下去。」

她脫了鞋，沒有往客廳走。「你看到哪裡？」

「看到妳寫工作怎麼交接，還有……妳想過如果我很想要。」

予真抿了一下唇。「那時我們還沒結婚。我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，所以去問、去查。後來我跟你說了我的答案。」

「我記得。」他說得太快，自己也聽出來了，便停下來，「我以前以為那對妳很容易。」

「你看到幾頁，就覺得比較不容易了？」

「沒有。我只是以前沒問過。」

「你讀了我的筆記，我很不舒服。」她說，「今晚我還是要把工具拿走。那件衣服讓它晾著，我下次來拿。」

「好。工具箱在空房，我沒有再動。」

予真點頭，從他身邊走過。空房的燈亮起時，文叡仍站在客廳。他想跟進去幫忙，又想起樓梯間她扶著模型箱、叫他讓她接手的樣子。最後他走到廚房，把流理臺上擋路的碗洗了。水聲停下來，空房裡傳出紙箱被拖動的聲音，接著予真叫他。

「文叡，這箱太重。你來幫我抬一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