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正文
第 15 章 · 约 1833 字
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六,文叡傳來一張舊書店的照片。照片拍到門口半截招牌,下面附了一句:「下午四點,有空來嗎?我在裡面等妳。」
予真回他:「你是要我去幫忙找絕版書?」
「有一本想給妳看。也有話要講。」
她盯著後一句看了一會兒,回了「好」。到書店時,她比約定時間早十分鐘。門口的風鈴一響,櫃檯後的老闆抬頭,朝裡面努了努嘴。文叡坐在靠窗的小桌徬,面前放著一杯快喝完的紅茶,一本深藍色筆記擱在手邊。
「你今天不用聽稿?」她拉開椅子。
「只聽妳罵。」他替她把桌上一疊待上架的書挪開,「要喝什麼?老闆有煮熱咖啡。」
予真點了咖啡。文叡起身去櫃檯,回來時發現她正看那本筆記,卻沒碰。他坐下,把筆記往自己這邊拿了一點。
「這半年寫的。有些頁寫得很難看,我沒帶來給妳審。」
「那你帶它來做什麼?」
「我怕我講到一半,又說自己沒想清楚。」文叡用指腹壓住封面捲起的角,「昨天還翻過一次,至少知道自己今天想講哪裡。」
咖啡送來,予真捧著杯子暖手。窗外一輛貨車倒車,警示音響了好一陣。文叡等聲音遠了才說:「我想過跟妳分開。」
予真握杯的手緊了一下,熱氣撲在臉上。她把杯子放回碟子,沒打斷他。
「想得很具體。租房子,跟妳分東西,告訴我爸媽。再過幾年,如果遇到也想養孩子的人,可能會當爸爸。」他望著她,這次沒有低頭找筆記,「那條路對我有吸引力。我沒有因為小滿可以常讓我抱,就當作夠了。」
「我知道你不是只想抱小滿。」予真說,「十月底你陪她看診,回來還想隔天再去。」
「我去了。」文叡說,「我哥讓我幫忙餵藥,她吐了我半件衣服。我回傢洗衣服的時候,還是想她明天會不會好一點。」
「她隔天就退燒了。」
「嗯。」他笑了一下,又收住,「我不想把自己想當父親那部分講得像一時興起。那樣對妳也不公平。」
予真望向窗邊。玻璃上貼著手寫的收書公告,透明膠帶一角翹了起來。她伸手把它按平,才問:「然後呢?你約我來,總不會只為了報告你查過租屋。」
「我想留下來,跟妳繼續過。」
「你想當爸爸的事呢?」
「我會為沒走那條路難過。可能還會羨慕我哥,這幾個月我就有過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但我想清楚了,不能因為將來也許會有的孩子,就先把現在跟妳一起過的日子推掉。我選留下,不是等妳回心轉意。」
予真拿起咖啡,喝了一口,太燙,燙得她舌尖發痲。文叡看見,從口袋抽了張面紙放到桌上,沒急著替她做什麼。
「你要是明年又動搖呢?」她問。
「我會開口。也許講得很難聽,也許得花幾天才講完整,但我會告訴妳。房間不會再先讓別人來量。」他碰了碰筆記,「有些事我可以先寫給自己,不能先替我們兩個辦完。」
「你上次跟我說,你很喜歡把小滿交回去後跟我走回傢的那段路。」予真說,「我那時很想高興,又覺得自己像在等你慢慢不想要孩子。這樣想也挺討厭的。」
「我知道妳一直怕我後悔。」
「我也怕你把後悔藏起來,藏到有一天連我坐在徬邊都礙事。」她抬眼看他,「我沒有辦法替你答應,以後每次難過我都接得住。我會聽,聽完可能還是會生氣。」
「妳生氣我認得出來。」文叡說,「妳太安靜我反而猜不到。」
她原本想反駁,卻笑了。「你也沒比較好猜。拿一本筆記來,擺得像我要來驗稿。」
「是我緊張。」他把筆記收進帆佈袋,「妳不用看。我寫的東西有些很小氣,像妳把行事曆排得太滿,我一度覺得連難過都要向妳預約。」
「這句你可以直接跟我說。」
「現在說了。」
「我也可以直接告訴你,」予真往前坐了一點,「我願意跟你一起照顧小滿。雅琪忙不過來時,我能去,偶爾接她來玩也可以。但我不會把她當我們沒生的那個孩子,叫她來補你想要的東西。」
「她爸媽大概也不肯借我們補。」文叡說,「我哥昨天還在找她少掉的那塊積木。」
「在你外套口袋裡吧?」
「我還了。她拿回去立刻丟地上。」
予真終於笑得沒忍住。文叡望著她,眼睛微紅,卻也跟著笑。她起身走到他徬邊,文叡以為她要拿掛在椅揹上的外套,正要站起來,她卻彎下腰。
「我想親你。」她說。
文叡抬頭,眼神停在她臉上。「我也想。」
她碰上他的嘴唇時,聽見櫃檯那邊老闆把書放下的聲音。吻很短,退開後文叡仍握著椅子邊緣,像怕自己追上去太快。予真拉住他的手,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汗。
「要不要回傢?」她問。
「要。」他站起來,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杯子,「我先拿去櫃檯,別讓老闆以為我們喝霸王咖啡。」
「錢你付了?」
「付了。我是說杯子。」
「走啦。」她拉了他一下,「老闆看我們看半天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