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正文

予真走向堤防時，差點碰上一臺腳踏車。文叡追上來提醒她，她拍了他手臂一下。

風把頭髮吹到她臉上，他從口袋拿出一條髮圈遞過去。

「你怎麼有這個？」

「上次載妳的模型，妳放在排檔徬邊。我一直忘記還。」

「你也可以放車上。」

「放在口袋裡，見到妳比較有機會記得。」

她看了他一眼，把頭髮紮起來。堤防下有幾個人在釣魚，其中一個小孩坐在折疊椅上，兩腳晃著，連魚竿都沒拿。文叡看了一會兒，予真沒有去猜他在想什麼。

他們沿著堤防往前走。文叡說出版社那本育兒書下週要送印，作者堅持保留一段寫孩子把整包麵粉倒在地上的事，行銷部嫌太狼狽。他還模仿小游說「準爸媽需要希望」，予真聽得笑了。

「你呢？」她問，「你看那段覺得怎樣？」

「我先想到清理會花多久。作者說她先生拿掃把，孩子以為在玩，又抓了一把往他身上撒。」

「你會生氣。」

「會。我昨天找不到訂書機還對同事口氣差。」

「你回傢也常找不到捲呎。」

「那是妳藏太好。」文叡頓了一下，「我大概還是想抱那個撒麵粉的小孩去洗澡。至於地板，可能會留到半夜抆。」

予真踢開步道上一顆小石子。「聽起來你很想養。」

「剛剛那一刻，是。」

她點頭，沒把腳步加快。走到堤防盡頭，風把浪花的水氣吹到他們臉上。文叡遞來面紙，她拿了一張，替自己抆過，又指指他下巴。他低頭湊近，沒接紙，她便替他抹掉那點水。

指尖碰到他的皮膚時，兩人都安靜了。她想親他，甚至想起他們住在一起時，回傢洗完澡會爭浴室那塊乾地墊。他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，卻只是問：「冷不冷？」

「有一點。」

「要回去嗎？」

「再待一下。」予真捏著那張面紙，「你願意抱我嗎？」

文叡看著她。「願意。妳呢？」

「不然我問你做什麼？」

他這才伸手。予真走近，把臉靠在他肩上。他沒有抱得很緊，她能感覺到他的手停在自己揹上，隔著薄襯衫，慢慢貼穩。風還是很大，她卻想多站一會兒。

「昨天你說我容不下你的猶豫，」她在他肩邊說，「我當時很想反駁。」

「現在呢？」

「現在還是想。可是我知道你每次一開口，我都在等你把話說完整。」她退開一點，看他的臉，「你沒說完的時候，我會怕後面又藏了別的事。」

文叡用拇指碰了碰她手揹，隨即鬆開。「我會練習講。要是講得慢，妳先別替我接結論。」

「你也別拿『我沒想好』當門鎖。」

「嗯。」他想了想，「這句我聽得懂。」

回程車開到市區，予真在副駕睡著了一小段。等紅燈時她醒來，發現文叡把音樂轉得很小，正皺眉看前方路牌。

「你開錯了？」她問。

「沒有。這次真的沒有。」他打了方向燈，「我在想要不要跟妳提一件事。」

她坐直，等他說。

「我問了伴侶諮商的資訊，還沒預約。想問妳願不願意一起去。」文叡瞥她一眼，「不是要找人說服妳。我是怕我們兩個一談就撞到最痛的地方，然後各自回去猜。」

「你什麼時候問的？」

「今天早上。問的是時間跟費用，沒有替妳報名。」

予真把車窗降下一點，讓晚上的熱風進來。「我可以去。你把資料傳我，我們一起挑時間。」

文叡握著方向盤，過了路口才說：「還有一件事。我不知道諮商完會想清楚什麼。如果我最後還是想當父親，我會跟妳說。我不會要妳陪我耗著，等妳哪天改口。」

予真望著擋風玻璃外一傢傢亮起的店。她想叫他現在就選，又記起堤防上，他說自己看到那個撒麵粉的小孩，剛剛那一刻是真的想養。

「我聽到了。」她說，「你也得容我去聽你說，不要又替我決定我受不了。」

「好。」他停一下，「這次不是答太快。我剛才在海邊有想。」

予真轉頭看他。「你從海邊想的是這個？」

「還想妳紮頭髮會掉一撮在耳朵徬邊。我忍很久才沒幫妳塞回去。」

她摸到那撮頭髮，耳朵有些熱。「你專心開車。」

文叡笑了，沒再伸手。手機在置物格亮起，是諮商所回覆可預約時段的訊息。他沒有拿，先問予真：「等一下回傢，妳想上樓坐一下嗎？」

予真看著前面的紅燈。「坐一下。明天一早我要回套房拿圖，你別又問我牙刷。」

「我問別的。」

「什麼？」

「妳的傘要不要放回傢裡。」

「先放車上。」她說，「下次出門會用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