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第 5 章 · 约 1421 字
星期六上午,宜真提早把椅子排進鐘錶行隔壁的空店面。林太太抱著帳本來,坐下第一句就問:「師傅呢?我女兒十一點會到。」
「我昨天沒問過郭師傅,就說要請他示範。」宜真站在白板前,把原先寫好的「現場修傘」抆掉,「這項取消,讓您白跑一趟,不好意思。」
林太太把帳本往腿上一拍。「妳當我們閒到可以陪妳改來改去?」
阿貴也在,開口替她緩頰:「不然先掛十把好的,壞的不要拿出來。別搞到後來一把都沒有。」
宜真握著白板筆。這提議最省事,她昨晚甚至替那十把編好了號。可是藍邊傘不在裡面,林伯伯補過的那把也不在。她把筆蓋扣上,問林太太:「您昨天說那塊補丁不要留,是不是不知道那把傘是您傢的?」
「我傢的?」林太太皺眉。宜真把照片遞過去,指給她看傘柄末端的小刀痕。「出借單上寫林伯伯借的。您父親以前在佈店前補過這個角。」
林太太看了很久,才說:「我爸縫的哪有這麼歪。他以前做佈的耶。」她把照片拿近些,聲音低下來,「那時候他眼睛已經不好了吧。」
空店面安靜了一會兒。宜真沒有趁機說服她,只把白板翻到空白面。「我想改成請借傘的人自己帶傘來。想講它在這條街上怎麼用過,就講;不想講的,照原來標名字。需要修才能展的,我們先問本人願不願意留下補過的地方。位置也等大傢看完傘再調。」
「那郭師傅還來不來?」阿貴問。
「修理的部分我跟他談好才會公佈。」宜真說,「今天沒有安排他做任何事。」
門邊傳來傘尖碰地的聲音。承硯站在那裡,手裡拿著父親那把黑傘,另一手扶著一位提菜籃的老先生。宜真認得老先生住街尾,前天借來的格紋傘傘骨斷了一支。
「他說妳叫大傢帶傘來。」承硯對宜真說,「我在路口遇到的。」
老先生立刻接話:「是我自己要來。我女兒說這支破得不能借,我說先給人看,怎麼會不能借。」
林太太瞪了承硯一眼。「你不是不示範?」
「沒有要示範。」承硯把黑傘交給宜真父親,轉向老先生,「您這把,我能在這裡拆開看嗎?拆了如果竹片太脆,我得帶回臺南找料。」
老先生把菜籃擱下,拉開格紋傘給他。「你看。這個洞是以前阿貴搬貨,鐵線勾的。」
「我哪有?」阿貴湊過來看,隨即摸摸鼻子,「喔,這支。我那時候騎三輪車,轉彎沒抓好。」
老先生笑罵了他一句。承硯沒有立刻動刀,先請老先生指傘骨每次卡住的位置。宜真拿紙條記,寫到「鐵線勾破」時,阿貴說那三個字不要放展牌上。他說完又改口:「算了,放啦,不然他要講到節慶結束。」
眾人笑起來,林太太也笑了,仍把那張照片握在手裡。散會時她走到宜真面前:「我爸那把先不要掛我店門口。我拿回去問我女兒,看她認不認得。」
「好。您要帶回去也行。」
「我明天拿來。」林太太把照片還她,「妳別又幫我安排時間,我有空自己會來。」
「你今天來,是怕我真把示範排下去?」她問。
「有一點。」他用小鉗子挑開線結,「昨晚妳說會撤,我也想來看看撤了以後怎麼辦。」
「看完呢?」
「看完覺得格紋這把可以修。」他瞥她一眼,「其他的,我還在看。」
宜真鬆開傘佈,讓他自己把骨架轉過去。她其實想問他對會議怎麼想,話到嘴邊又吞回去,去拿了兩張新紙條放在他手邊。承硯取了一張,先寫下老先生的名字,筆停了停,補上「阿貴的鐵線」。
「你寫這個,他會來抗議。」
「那讓他自己改。」
宜真看著那行字笑出聲。他把紙條遞給她,指尖有一點磨竹材留下的細屑,她接的時候沒避開。兩人的手碰了一下,承硯的筆差點滾到桌下。他伸手按住筆,低頭繼續拆傘,耳朵卻紅得很明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