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正文

節慶那天上午，天悶得人揹上一直出汗。曉芳在第一站接下一把彈簧卡住的雨傘，先請主人試開給她看，再把問題寫在紙條上。承硯從手機裡問她握柄會不會燙手；曉芳愣了一下，摸到那塊被日頭曬熱的塑膠，趕緊把傘移進陰影。

宜真在徬邊聽著，沒有代答。她得去街頭接一位借傘的阿嬤，走開前朝鏡頭揮了揮手。承硯看見她，嘴巴動了動，曉芳已把卡住的彈簧轉過去給他看。

十二點多，第一滴雨落在展牌上。宜真抬頭，騎樓外的柏油很快深了一片。她叫曉芳收工具，阿貴和兩個高中生把工作檯的輪鎖打開，卻發現第二站前頭有人把機車停進預留的轉彎處。

「車主在隔壁吃麵，我去叫。」阿貴把傘交給少年。林太太從店裡拿出父親補過的那把傘，撐開替展牌擋雨，才走兩步就回頭喊：「這把到底能不能淋？妳之前說可以掛！」

「傘佈可以淋，握柄那段別泡水。」宜真接住展牌，「林太太，妳先帶客人往前走，我去看車。」

雨忽然大了，騎樓下的人全擠在一處。手機在宜真口袋震動，她接起來，承硯的聲音混著車站廣播。

「曉芳剛才說桌子要移。第二站堵住了？」

「機車擋路，阿貴去找人。你那邊怎麼那麼吵？」

「我等一下再講。桌腳鎖片在工具袋外層，雨天那個轉角會滑。」

「郭承硯，你在哪裡？」

電話那頭有人報站。他沒答，宜真已經看見街口一個人撐著黑傘，工具袋斜揹在肩上，褲管濕了大半。承硯收了電話，從人群縫裡走過來，先看工作檯的輪，再看她。

「你不是在臺南視訊？」她問。

「早上是在。」他喘了口氣，伸手指出桌腳上的扣件，「先鎖這裡。妳等等罵我怎麼沒早說，我都聽。」

「誰有空罵你。」宜真蹲下去按住輪子，聲音卻比剛才輕了，「袋子給我，你兩隻手用。」

他把工具袋卸給她。兩人隔著半張桌子對看了一眼，承硯的頭髮還在滴水，宜真很想伸手替他撥開貼在額前的那一綹。曉芳在後頭叫了一聲師傅，說機車移走了，他們便同時轉身。

阿貴推桌，曉芳扶著攤上的傘；林太太把客人領到下一處騎樓，又將自己的傘遞給沒帶傘的少年。少年跑到街尾，替格紋傘的老先生撐住頭頂，老先生則站在青草茶攤前招呼人慢點走。攤位走走停停，每到一站，都有人把手裡的傘換給下一個人。

到了街尾，雨勢稍緩。宜真把工具袋放到乾燥的椅子上，承硯走過來拿鉗子，兩人的手在袋口碰到。他這次沒有立刻縮回，宜真也沒放開袋子。

「我姊那邊——」他開口。

「等曉芳接完這把。」宜真看著他，「我想聽你講，現在先別讓她一個人忙。」

承硯點頭，拿了鉗子走向工作檯。宜真替他把黑傘靠在椅徬，自己撐起藍邊傘去接後頭的人。那把傘仍有一點歪，雨水沿著藍色傘緣落在她鞋尖前；她調整握柄，空出另一側的位置，等曉芳叫她把新來的傘主人帶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