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喚
第 10 章 · 约 2074 字
病房里只剩我一個人了。
林菀摔門出去之後,空氣像凝固了一樣。
我躺在病床上,手指還攥著那件黑色大衣的衣角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門又被推開了。
我睜開眼,看見林菀站在門口。
她沒有走。
她只是去洗了把臉,重新補了妝,眼眶還是紅的,但神情已經恢復了那種我熟悉的、帶著疲憊的鎮靜。
她走進來,在床邊坐下,從包里抽出紙巾,輕輕擦了擦眼角。
“小澈,”她的聲音啞得厲害,“今天的事,你怪我嗎?”
我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她低下頭,眼淚又掉下來,一顆一顆砸在她膝蓋上。
“那個酒局,是我讓梁筱安排的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在自言自語,“陳程也是我找的人。
我知道他是什麼貨色,我知道他會對你做什麼。
但我必須這麼做。”
我的手指慢慢攥緊了。
“我必須讓你看清楚,”她抬起頭,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,嘴角卻扯出一個苦澀的笑,“沈暮深是什麼樣的人。
他就算知道真相,也不會選擇你。
他不會選一個有過不堪經歷的女人。
他娶的是林家的女兒,不是我,更不是你。”
我張了張嘴,喉嚨里像塞滿了棉花。
“你知不知道,”她的聲音忽然拔高,又猛地壓下去,像怕被外面的人聽見,“爸本來要對你做的事,比陳程過分一百倍。
如果不是我和媽求情,你以為你還能躺在這里?”
她說的每一個字,都像針一樣扎進我心臟。
我忽然想起那個在飯桌上給我夾菜、說“小澈最近瘦了”的女人。
想起那個我從未謀面的父親,林家那個據說手腕鐵血的掌權人。
原來他們都知道。
原來他們只是覺得,我連被認真對待的資格都沒有。
眼淚無聲地滑進我的耳朵里。
我沒有擦。
“所以呢?”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“你讓我做什麼?”
林菀握住我的手。
她的手很涼,指節分明,和我的手掌貼在一起,幾乎分不清彼此。
“繼續做我的妹妹,”她說,“繼續瞞下去。
這是最好的結局。”
最好的結局。
我閉上眼睛。
我沒有反駁。
不是因為她說得對,而是因為我忽然意識到,我根本沒有反駁的資本。
父親還在安縣醫院躺著,許恒已經廢了,梁筱出賣了我,沈暮深以為我精神有問題,林菀用“臆想癥”三個字,就抹掉了我所有開口的可能。
我什麼都沒有。
“好。”
我聽見自己說。
林菀的眼淚掉得更兇了。
她緊緊攥著我的手,說了一句“小澈,對不起”,聲音碎得不成樣子。
我沒有回應。
門被敲響了。
林菀迅速松開我的手,站起來,對著門口的小鏡子整理了一下頭發,深吸一口氣,拉開門。
沈暮深站在門外。
他手里拎著一個保溫袋,袋子上印著附近一家餐館的logo。
他看了林菀一眼,又越過她看向我,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,然後移開。
“我帶了飯,”他說,聲音很平,“你們還沒吃。”
林菀接過保溫袋,笑著說:“你真好。”
她拉著他走到床邊,笑容溫柔得體,像任何一個體貼的姐姐。
“暮深,這是我妹妹,沈芷凝。”
她頓了頓,又轉向我,“小澈,這是你姐夫,沈暮深。”
沈暮深看著我。
我看著他。
他的眼睛很黑,很沉,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。
我在這雙眼睛里看過太多次自己——不是現在這個蒼白憔悴的“沈芷凝”,而是那個踮著腳替他系領帶、在他胃疼時熬粥、在他睡著時偷偷吻他眉心的“林菀”。
“姐夫。”
那兩個字從我嘴里滾出來,像硌在喉嚨里的玻璃碎片。
沈暮深微微點了點頭。
沒有多余的話。
林菀搬來床頭桌,把保溫袋里的飯菜一樣一樣擺出來。
清炒蝦仁,白灼菜心,一份米飯,還有一盅排骨湯。
“趁熱吃。”
沈暮深說。
我們三個人圍坐在病床邊,沉默地吃飯。
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,偶爾的咀嚼聲,除此之外,病房里安靜得像一座墳墓。
我吃得很慢。
每一口飯都像在嚼蠟。
“姐夫,”我放下筷子,聲音很輕,“我想回海城之後,找份工作。”
沈暮深抬起頭。
“之前在安縣,我——”我頓了頓,“我以前也做過一些零工。
如果能進林氏……”林菀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“小澈,”她放下筷子,語氣帶著猶豫,“你現在學歷不高,林氏那邊……”“讓她來沈氏。”
沈暮深的聲音截斷了林菀的話。
林菀偏頭看他,表情有些驚訝。
“秘書室缺個助理,”沈暮深夾了一筷子菜心,語氣平淡,“處理一些基礎郵件和翻譯工作,不難。”
林菀皺了皺眉,笑著說:“暮深,小澈她高中都沒念完,那些英文郵件她哪里看得懂。
你別為難她。”
沈暮深沒看她,只是抬起眼,看向我。
“會簡單的英文嗎?”
他問。
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,像在打量什麼,又像只是隨意一問。
我點頭。
“會。”
他收回目光,把筷子擱在碗上。
“那就行。”
我低下頭,繼續吃飯。
心里卻忽然涌起一個畫面。
高二那年冬天,我站在禮堂的領獎臺上,手里攥著全國中學生英語競賽一等獎的證書,臺下閃光燈晃得我睜不開眼。
英語老師拍著我的肩膀,說“小澈,你以後一定能當翻譯官”。
後來我嫁給沈暮深。
為了維持林菀的人設,我把自己關在書房里,一本一本翻他書架上的英文原版書。
經濟學、管理學、金融學,我大半看不懂,但我硬是一個詞一個詞地查,一句一句地啃,生怕哪天在飯局上有人講英文,我接不上話,給他丟人。
半年時間,我看完了半柜。
那些深夜,他偶爾會推門進來,看見我趴在書桌上睡著了,臉下壓著一本翻開的英文書。
他會輕輕把我抱起來,放進臥室的被子里,然後關燈,帶上門。
他從來沒問過我為什麼看那些書。
我也從來沒告訴過他。
“小澈?”
林菀的聲音把我拉回來。
我抬起頭,看見她正笑著看我,眼神卻有些發緊。
“姐夫問你話呢,”她說,“下周一報到,可以嗎?”
我看向沈暮深。
他也正看著我。
那一瞬間,我從他的眼神里捕捉到一絲極淡的、說不清的東西。
像是在審視,又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“可以。”
我說。
他收回目光,拿起手機看了一眼,站起身。
“公司還有事,”他把外套搭在臂彎上,對林菀說,“你陪她。”
說完,他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時,他忽然停了一下。
沒有回頭。
只是停了一瞬,然後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。
我盯著那扇門,心里忽然生出一絲微小的、怯懦的希望。
也許進入沈氏之後,一切會有轉機。
也許。
我沒有看見的是,沈暮深在走廊里停下腳步,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。
屏幕上是一張照片。
照片里,一個女人趴在書桌上睡著了,臉下壓著一本翻開的英文書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後按滅屏幕,把手機放進口袋,大步走向電梯。
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束夕陽的光,照在他臉上,冷得像一塊未化的冰。
但那雙眼睛,在沒有人看見的這一刻,忽然泛起了極淡的、近乎疼痛的溫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