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號
第 22 章 · 约 2173 字
「沈總,從醫學角度來說,不存在所謂的換魂。
」醫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,將一份心理評估報告推過寬大的紅木辦公桌。
「您這段時間精神高度緊繃,加上長期睡眠不足,潛意識里產生了認知偏差。
結論只有一個,您壓力太大了。
」陸承衍坐在皮質沙發上,沒有去接那份報告。
他修長的雙腿交疊,指尖有節奏地敲擊著扶手,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晦暗。
過度焦慮?
他原本也這麼以為。
作為沈氏集團的掌權人,為了對付貪得無厭的林家,他布了一個很長、很深的局。
他打算用一場婚姻作為煙霧彈,溫水煮青蛙般,一點點榨干林氏的血肉。
可是,他算錯了一步——他對那個本該是棋子的林菀動了真情。
為了理清這份徹底失控的感情,他刻意飛往歐洲,一走就是兩個月。
在這兩個月的日夜掙扎里,他甚至動過放棄復仇的念頭。
他提前結束了所有行程,滿心歡喜地回國,只想好好陪她過一個一周年紀念日。
然而,當他在那個紀念日的深夜,將那個女人擁入懷中時,一種毛骨悚然的陌生感瞬間刺穿了他。
相貌沒有變,聲音沒有變,甚至連眼角那顆微小的痣都在原處。
可就是不對。
她看他的眼神不再有那種小心翼翼的怯意,她呼吸的頻率變得急躁,她身體的溫度也透著陌生的香水味。
他以為自己病了。
直到幾天後,林菀回了娘家。
他下班路上,鬼使神差地讓司機停在那家新開的清澈甜品店門外。
隔著落地玻璃,他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她。
只那一眼,他心臟狂跳,那種熟悉的、深入骨髓的悸動感瞬間重燃。
他幾乎是不顧一切地沖進去,當著所有高管和店員的面,一把拉住她,喊她老婆。
可是次日清晨,當那個女人在他身邊醒來,那種惡心的異樣感又一次卷土重來。
他懷疑自己瘋了。
他甚至在電梯里,轉頭問跟在身後的秘書:「你信不信,這世上有兩個靈魂共用一具身體的事?
」秘書嚇得臉色發白,半天擠不出一個字。
從那以後,陸承衍越來越抗拒回那個雲宮小區的家。
他把所有的精力砸在沈氏集團的業務上,無休止地加班,在會議室里通宵達旦。
他和林菀的交流越來越少,冷淡得像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。
直到昨天。
林菀敲開他辦公室的門,眼眶微紅地坦白:「承衍,其實……我有個雙胞胎妹妹。
她在安縣。
」雙胞胎。
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,瞬間劈裂了陸承衍腦海中所有的迷霧。
此時此刻。
安縣酒樓的包廂內。
陸承衍坐在暗紅色的皮沙發上,冷眼看著眼前這場荒誕的戲碼。
半個小時前,他跟著林菀推開這間包廂的門。
門開的那一瞬,刺耳的起哄聲夾雜著濃烈的煙酒氣撲面而來。
「脫啊!
裝什麼清高?
」當地的地頭蛇陳程坐在主位上,態度囂張淫邪,「當年不告而別,現在落到我手里,把衣服脫了,今天這事就算完!
」在滿屋子男人惡臭的笑聲中,陸承衍看到了被逼在角落里的女人。
她渾身發抖,手指死死攥著毛衣的下擺,指節泛出失去血色的慘白。
她眼睫不安地顫栗著,像一頭被獵人逼入絕境、隨時會碎掉的幼鹿。
那一秒,陸承衍的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,連呼吸都停滯了。
根本不需要任何辨認。
只憑借她低垂眉眼的弧度,憑借她身上那種隱忍而倔強的氣質,他就知道——這才是他真正愛的那個人。
沒有換魂,沒有瘋病。
這世上,有兩張一模一樣的臉。
滔天的憤怒在陸承衍胸腔里炸開。
他恨這場將他玩弄于股掌之間的欺騙,更心疼她此刻被人設局欺辱。
他大步走過去,將自己的西裝外套毫不猶豫地裹在她發抖的肩膀上,擋住了那些骯臟的視線。
他冰冷的眼神只掃了一圈,陳程便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,聲音卡在喉嚨里,帶著手下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。
此刻,包廂里只剩下他們三個人。
林菀坐在陸承衍身邊,正握著沈芷凝的手,聲淚俱下地扮演著一個好姐姐:「小凝,你受委屈了,都怪姐姐來晚了……」陸承衍沒有說話。
他修長的雙腿交疊,目光越過林菀,死死釘在沈芷凝蒼白的臉上。
巨大的慶幸過後,是更深不見底的疑雲。
她為什麼不向他求救?
過去那一年,每天晚上睡在他枕邊的人,明明是她。
她聽他訴說商業上的疲憊,她為他熬海米粥,她在情動時顫抖著叫他的名字……難道這一切全都是假的?
她對他,到底有沒有過哪怕一瞬間的真心?
還是說,她從頭到尾都只是林家為了穩住沈氏集團,刻意安插的另一枚棋子?
如果是棋子,她大可以繼續騙下去,為什麼要換回去?
包廂門被小心翼翼地敲開,服務員戰戰兢兢地拿著菜單走進來。
「先生,太太……可以點菜了嗎?
」林菀擦了擦眼淚,接過菜單,點了幾道常規的招牌菜。
「夠了。
」陸承衍突然開口,聲音低沉冷硬。
他抬眼看向服務員:「加一道辣椒炒肉。
放雞蛋。
」服務生愣住了,握著筆的手停在半空:「先生,我們店的辣椒炒肉……從來不放雞蛋的。
這……」「就這麼做。
」陸承衍的語氣不容置喙。
林菀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:「承衍,你什麼時候換口味了?
」陸承衍沒有看林菀,他的目光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將對面的沈芷凝牢牢罩住。
這是他們之間獨一無二的秘密。
那是一個深夜,他胃病犯了,疼得在沙發上冒冷汗。
她急得眼眶發紅,在廚房里手忙腳亂了半個多小時,端出來一盤賣相奇怪的辣椒炒肉。
「我放了兩個雞蛋,這樣辣味就不會太沖,不傷胃。
」她當時輕聲說,眼神里透著討好的怯意。
陸承衍靠在椅背上,喉結上下滾了滾。
他倒要看看,這只把頭埋進沙子里的鴕鳥,還能裝到什麼時候。
很快,服務員端著菜魚貫而入。
那道金黃與翠綠相間的辣椒炒肉放雞蛋被擺在了轉盤正中,熱氣騰騰地散發著辛辣與蛋香。
包廂里安靜得只能聽見空調運行的微弱電流聲。
沈芷凝低垂著眼睫,抿著唇。
她拿起了筷子。
陸承衍的肌肉瞬間緊繃,目光死死鎖住她的指尖。
她伸出筷子,探向轉盤。
在她的筷子尖即將觸碰到那塊沾著辣油的雞蛋時,她的手,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。
那是一個完全出于本能的停頓。
帶著記憶被猛然喚醒的錯愕,以及害怕被看穿的恐慌。
只有不到半秒鐘。
隨即,她若無其事地偏過筷子,夾起旁邊的一塊青椒,放進自己碗里,頭埋得很低,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陸承衍捕捉到了。
他端起面前的茶杯,借著喝水的動作,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暗浪。
夠了。
這一個停頓,已經給了他所有的答案。
她記得。
她什麼都記得。
陸承衍放下茶杯,瓷器與玻璃轉盤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。
他看著她纖細脆弱的脖頸,眼底閃過一絲近乎殘忍的執拗。
既然你喜歡演,我就陪你演到底。
但我發誓,無論用什麼手段,我都會逼你親口承認你是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