虛構婚姻

歸位

第 11 章 · 约 2037 字

夕陽落在病房窗沿上時,我正盯著沈暮深的手出神。

那雙手曾替我翻過書頁,也曾在我發燒的夜里,把濕毛巾擰得很干。

他念詩時聲音低低的,尾音總像落在枕邊的風。

我困得睜不開眼,他便俯身把我抱起來,穿過走廊,把我放回臥室。

那時我以為,人的一生若能被這樣溫柔地對待一次,哪怕後來全是苦,也算值得。

現在他坐在林菀身邊,離我不過一張小桌的距離。

林菀端水時手一抖,半杯溫水全灑在裙擺上。

她輕輕驚呼一聲,沈暮深已經抽了紙巾,低頭替她擦拭。

他的動作很快,也很自然。

我垂下眼,指尖在膝蓋上慢慢攥緊。

那一點濕痕明明落在林菀裙上,卻像一路洇到我心口,涼得我呼吸發緊。

「沒燙到吧?

」沈暮深問。

林菀搖頭,聲音放得軟:「沒有,就是我太不小心了。

」他嗯了一聲,抬眼看向我時,眼里的溫度已經收干凈了。

「回海城後,你來沈氏。

」他說,「秘書室缺人,先做最基礎的郵件收發,簡單翻譯也會交給你。

」林菀臉色微微一變:「暮深,她以前沒在大公司待過,很多規矩都不懂。

」「所以才從基礎做起。

」沈暮深把紙巾丟進垃圾桶,語氣平淡,卻不容商量,「沈氏不是可以隨便敷衍的地方。

你以前那些工作習慣,能改就改。

公司里講效率,也講分寸。

不要把私人情緒帶進去,更不要破壞公司的風氣。

」我知道他這話是說給我聽的。

也許也說給林菀聽。

我抬起頭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穩住:「我知道了。

」他看著我。

那一眼太靜,像隔著一層我看不透的玻璃。

我喉嚨發澀,卻還是補了一句:「姐夫。

」這兩個字落下去,空氣像被什麼輕輕劃開。

沈暮深的指節頓了一下。

很輕,輕到若不是我一直看著他,幾乎不會發現。

他很快移開目光,說:「以後在公司,叫我沈總。

」「好。

」「還有。

」他停了停,「你的名字。

」我怔住。

他看著我,一字一句地說:「沈芷凝。

」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
這一年來,他叫過我太多次林菀。

溫柔的,沙啞的,含笑的,動情的。

可這是他第一次,用這樣清醒的語氣叫我的名字。

我忽然有點想哭。

偏偏這時,林菀的手機響了。

她看了一眼屏幕,起身到窗邊接電話,聲音壓得很低:「媽……嗯,我們還在醫院。

爸那邊沒事,你別擔心。

」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,她回頭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慌,也有提醒。

我把所有情緒咽回去。

那天晚上之後,沈暮深沒有再多留。

第二天一早,他先回了海城。

臨走前,他只在病房門口看了我一眼,說:「入職前,孫姐會聯系你。

」我點頭。

車門關上時,林菀站在我身側,輕聲說:「你別多想。

他安排你進沈氏,只是覺得把你放在眼皮底下更安全。

」我沒有回答。

父親還在病床上,呼吸機發出規律的輕響。

那聲音比任何爭辯都重。

我不能走。

接下來一周,我白天守在安縣醫院,晚上回安縣老宅收拾東西。

林菀也留了下來,只是她很少進父親病房。

她坐在走廊盡頭刷手機,偶爾抬頭看我,神情復雜得像一團打了結的線。

老宅很久沒人住,灰塵厚得能留下腳印。

我把父親房間的窗簾拆下來洗,彎腰擦那張舊寫字臺時,底板忽然咔噠一聲掉了下來。

木屑和灰塵撲到我臉上,我咳了幾聲,蹲下去看。

夾層里塞著一本老式相冊。

封皮已經發黃,邊角磨得起毛。

我翻開第一頁,手指卻僵在半空。

照片里的何棠年輕得不像現在,長發披在肩上,笑起來眼睛彎彎的。

沈遠志站在她身邊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,笑得有些拘謹,卻很亮。

他們挨得很近,像那時還相信一輩子可以很長。

再往後,是一家四口的合影。

兩個小女孩穿著一樣的紅裙子,被大人一左一右抱在懷里。

她們長得一模一樣,連抿嘴的弧度都相同。

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,竟分不清哪一個是我,哪一個是林菀。

胸口忽然悶得厲害。

原來我不是從一開始就被丟掉的。

原來我也曾在一張全家福里,被人抱在懷里過。

相冊中間夾著一張舊剪報,紙張脆得像一碰就會碎。

標題寫著十年前海城林氏集團資金鏈斷裂,瀕臨破產,後又憑借海外項目涅槃重生。

配圖上,林靖遠站在發布會中央,西裝筆挺,神情冷硬,像一個從廢墟里走出來卻不沾半點灰的人。

我把剪報翻過去,背面還有一則不起眼的舊新聞。

某工廠宿舍區發生鬥毆,一名男子重傷,多人被帶走調查。

地點、年份、模糊的人名,都像一根根細小的針,扎進我記憶里那些不敢碰的地方。

我想起父親這些年的頹唐,想起他醉後反復罵的幾句含糊話,手心一點點發涼。

一周後,父親病情終于穩定。

醫生說暫時沒有生命危險,只是還需要繼續觀察。

我和林菀乘高鐵回海城。

車窗外的田野飛快倒退,林菀戴著墨鏡,沉默了很久才開口:「你到沈氏以後,盡量少和暮深接觸。

」我看向她。

她摘下墨鏡,眼底有血絲:「我不是在威脅你。

半年,最多半年。

等風頭過去,你就辭職。

你要多少錢,我會想辦法給你。

」「林菀。

」我說,「你有沒有想過,我不是只為了錢活著?

」她唇角抖了一下,像被我這句話刺到。

可她很快又把墨鏡戴回去:「那你就更該明白,不屬于你的東西,握得越緊,傷得越深。

」我沒有再說話。

回到林家時,飯菜已經擺好。

何棠坐在主位旁,眼眶紅著,看見我們進門,眼淚先落下來。

「你們兩個到底把人生當什麼?

」她拍著桌沿,聲音發顫,「身份是能隨便換的嗎?

婚姻是能拿來胡鬧的嗎?

」林菀低著頭:「媽,對不起。

」何棠看向我,目光復雜,有愧疚,也有一種來得太遲的慈愛。

「從今天起,各歸各位。

」她說,「菀菀,你好好做沈太太。

芷凝,你也別再卷進去。

過去的事,我們會補償你。

」她忽然握住我的手,掌心溫熱,眼淚一滴滴砸在我手背上。

「孩子,你受委屈了。

以後媽媽會補償你。

」我看著她哭紅的眼睛,心里卻沒有想象中的熱。

那里很空,也很涼。

像一間等了太久的屋子,門終于開了,里面的人卻早已搬走。

林靖遠坐在對面,一直沒有說話,只慢慢放下筷子:「還有許恒。

」何棠立刻看向林菀,語氣陡然嚴厲:「你以後不許再見他。

聽見沒有?

」林菀的臉一下白了。

我低頭看著碗里的湯,忽然想起老宅相冊里那張舊剪報。

十年前的林氏,工廠鬥毆,父親驟然崩塌的人生。

所有人都在飯桌上談補償,談歸位,談以後。

可我隱隱覺得,等我真正走進沈氏,等那些被藏起來的舊事一點點露出邊角時,等待我的,絕不會只是一個收發郵件的職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