虛構婚姻

未雨

第 19 章 · 约 2117 字

林菀把餐廳定位發來時,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。

新開的網紅餐廳,就在海城醫院斜對面。

隔著一條馬路,抬頭就能看見住院部灰白色的樓。

她說想嘗嘗鮮,可真正坐下後,菜單翻了三遍,一道菜也沒點出來。

她的指尖一直摩挲著杯沿,水珠沾在她手背上,涼得她輕輕一顫。

我合上菜單,低聲問:「你不是想吃飯,是想去見許恒吧?

」林菀臉色僵住。

沈暮深坐在我身側,沒有說話,只把溫水推到我面前。

他看人的時候一向安靜,卻比任何質問都鋒利。

林菀垂下眼:「我只是……順路看看。

」順路。

我忽然覺得這兩個字有些可笑。

人這輩子最難走的路,從來都不是順路。

最後那頓飯幾乎沒人動筷。

林菀只喝了半杯檸檬水,便說想去醫院。

我沒有拆穿她,起身時,她像怕自己臨陣逃脫似的,先一步抓住了包帶。

病房里消毒水味很重。

許恒靠在床頭,額角還貼著紗布,臉比上一次見時瘦了一圈。

他右手垂在被子邊,指節僵硬,整個人安靜得近乎陌生。

可林菀一走進去,他的眼神就變了。

那一點光亮像被壓在灰燼底下,忽然被風掀開。

他看著她,扯了扯嘴角:「老婆,你來了。

」林菀整個人都僵住了,臉上的血色幾乎瞬間褪盡。

我也怔了一下。

許恒卻像沒看見她的慌亂,慢慢道:「樓下那家灌湯包還開著嗎?

以前你總嫌燙,又偏要第一口就咬下去。

」林菀的唇抖了抖:「你……你別亂喊。

」病房里一下靜得讓人難受。

我站在原地,忽然明白過來。

許恒不是認錯人。

他從一開始,認的就是林菀。

我拿起床頭柜上的水壺:「我去打點水。

」走到樓梯間時,身後腳步聲跟了上來。

我還沒回頭,手腕就被人握住。

下一秒,沈暮深把我拉進懷里。

門在身後輕輕合上,把走廊里的腳步聲隔開。

他的下巴抵在我發頂,聲音壓得很低:「剛才那句灌湯包,你聽見了?

」我忍不住抬頭看他:「沈總連這個也要吃醋?

」沈暮深看著我,眼底冷意散了些,卻仍有一點不講道理的執拗。

「嗯。

」他說,「他記得太清楚。

」我心口忽然軟了一下。

以前我總覺得,自己不過是偷來了一年。

那些早餐、甜品、他胃疼時攪涼的粥,都是我不該留下的痕跡。

可現在他連別人一句灌湯包都介意,像在認真告訴我,屬于我們的細節,誰也搶不走。

我伸手推了推他:「別鬧,林菀還在里面。

」他沒松手,反而低頭在我額角很輕地吻了一下。

「小凝。

」這一聲叫得我耳根發熱。

我端著空水壺回去時,正撞見林菀從病房里出來。

她眼眶通紅,睫毛濕成一片,卻沒有看我,只低聲說:「我先走了。

」她從我身邊擦過去,身上帶著一點淡淡的冷香。

那香氣很快散在走廊里,像一場終于壓不住的雨。

病房里,許恒仍坐在床上,神情平靜。

我把水壺放回去,問:「你沒失憶?

」他笑了一下,很輕,也很自嘲。

「裝的。

」沈暮深眉眼沉了沉。

許恒沒躲,靠在枕頭上,聲音啞得厲害:「我要是不裝傻,她不會來看我。

她怕我,躲我,連我快死了都不一定敢來。

」說到這里,他停了停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
「我就想再見她一面。

沒意思吧?

我以前總覺得,只要鬧得夠兇,她就會回頭。

後來躺在這里才想明白,她不是不回頭,她是不敢。

」我指尖微微蜷起。

原來這一場所謂的失憶,從頭到尾都是許恒最後一次孤注一擲。

「我剛才跟她說了。

」許恒看向門口,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,「我尊重她的決定。

以後不糾纏。

等出院,我會離開海城。

」這句話落下時,病房窗外有車鳴聲遠遠傳來,短促一聲,像把什麼東西割斷了。

沈暮深走到床邊,語氣淡淡:「傷你的人,不會就這麼算了。

」許恒抬眼。

「你倒下前,手機攝像頭沒關。

」沈暮深說,「視頻已經交給警方,動手的人很快會被查到。

」許恒怔了怔,隨後笑了:「我還以為那破手機只會壞事。

」沈暮深沒有接他的玩笑,只把一份文件放到床頭柜上。

「還有一件事。

」許恒看見文件封面,臉上的笑意淡了。

沈暮深的聲音很平穩,卻沒有半分商量余地:「今天去民政局,把你和沈芷凝名下那段婚姻處理掉。

」我心口一跳。

那張證件曾像一根細小的刺,扎在我和沈暮深之間。

它不鋒利,卻時時提醒我,我的人生被別人拿去用過,又被隨手丟回來。

許恒沉默了很久,最後點頭。

下午三點,我們到了民政局。

大廳里燈光白得刺眼,窗口前有人低聲爭吵,也有人拿著證件笑。

我的手心出了一層薄汗,沈暮深握住我的手,力道不重,卻把我從那些混亂聲音里拉了回來。

許恒坐在對面,用還能動的左手拿筆。

筆尖落下前,他看了我一眼。

「對不起,連累你了。

」我搖了搖頭。

他低下頭,在離婚協議上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
字跡歪斜,卻終于落定。

那一瞬間,我沒有想象中的痛快,只覺得胸口空了一塊。

不是舍不得,而是過去那一整場荒唐,終于有人替它關上了門。

三天後,林菀約我在那輛舊車里見面。

車停在路邊,擋風玻璃上積著薄灰。

她坐在駕駛座,臉色比醫院那天還差,眼底青黑,像幾夜沒有睡好。

我剛坐進去,她就開口:「我們換回來吧。

」我看著她。

林菀攥緊方向盤,指節泛白:「小凝,我真的撐不住了。

許恒要走,林家那邊也亂成一團。

我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
你比我冷靜,你替我去處理,好不好?

就像以前一樣。

」就像以前一樣。

這句話像一盆冷水,從頭淋到腳。

以前我也以為,自己只是在幫她。

幫她逃過一場不想要的婚姻,幫她留住所謂的愛情,幫她從那些責任里脫身。

可後來我才知道,一個人若總把自己的人生交給別人收拾,最後弄丟的,不只是別人。

「不好。

」我說。

林菀猛地看向我。

我迎著她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「我不會再扮演你了。

」她眼里很快蓄滿淚水:「可我怎麼辦?

我放不下許恒,我真的放不下他。

可是我一看見他,就想起他那只手,想起他躺在病床上的樣子,想起我怎麼逃,怎麼騙,怎麼把所有事情推到你身上……我不知道怎麼解決。

」她捂住臉,肩膀劇烈發抖。

我看著她哭,心里并不痛快。

林菀做過很多錯事,可她此刻縮在車里,像一個終于找不到出口的人。

那些曾被她丟給我的恐懼和狼狽,原來從來沒有消失,只是繞了一圈,又回到她身上。

「那就用你自己的身份去見他。

」我輕聲說,「不要再讓我替你,也不要再讓沈芷凝這個名字替你。

」林菀哭聲更低:「他還會相信我嗎?

」我握緊膝上的手,想起沈暮深在人群里一次次看向我的眼神,想起許恒在病房里只一眼就認出了她。

「真愛無法偽裝,正如沈暮深一眼認出我,許恒一眼認出你。

」林菀的哭聲戛然而止。

她慢慢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搖晃的光,像快熄滅的火苗被風吹了一下。

她啞聲問:「他還會要我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