認我
第 16 章 · 约 2132 字
傍晚從醫院回來,沈暮深在樓下小店買了一瓶酒。
安縣老宅很久沒有這樣亮過燈。
廚房的燈管有些舊,照得案板發白,窗外是潮濕的暮色,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樹被風吹得輕輕晃。
我把青菜洗好,回頭時,看見他坐在堂屋桌邊,襯衫袖口挽到小臂,面前只放了一只玻璃杯。
酒氣很淡,卻壓不住他身上那種清冷的味道。
我低聲說:「你胃不好,少喝一點。
」他端杯的手頓了頓,抬眼看我:「誰告訴你的?
」我心口一緊。
又來了。
這些天,他總是這樣,用一句很輕的話,把我逼到無路可退的地方。
青椒,番茄醬,攪粥的習慣,父親病床前那聲爸。
每一件都像一顆釘子,釘在我搖搖欲墜的偽裝上。
我垂下眼:「林菀說過。
」沈暮深沒再追問,只把杯里的酒喝盡。
喉結滾動時,側臉冷淡得近乎鋒利。
我逃進廚房,擰開水龍頭,水聲嘩啦啦響起來,像替我遮掩了心跳。
可沒過多久,他也進來了。
「我幫你。
」「不用。
」我下意識伸手攔他,「你出去坐著就好。
」他像沒聽見,拿起菜刀,把洗好的土豆按在案板上。
沈暮深這樣的人,天生該坐在會議桌盡頭,簽字、談判、讓旁人不敢抬頭看他。
可他站在這間狹窄老舊的廚房里,燈光落在他肩上,竟也像曾經無數個清晨,他靠在門邊看我煎蛋卷。
我鼻尖忽然發酸。
下一秒,他指尖一偏,刀刃劃破皮肉。
血珠很快冒出來,沿著他的指腹往下淌。
我腦子嗡的一聲,立刻抓住他的手:「怎麼這麼不小心?
」他低頭看著我,眼神很深:「一點小傷。
」「什麼小傷,都流血了。
」我翻箱倒柜找創可貼。
抽屜里是舊藥盒、發黃的紗布、半瓶碘伏,什麼都有,就是找不到我要的東西。
我急得手都在抖,身後忽然覆上一片熱意。
沈暮深從背後握住我的手腕,把我整個人轉過去,抵在墻上。
墻面冰涼,我的後背貼上去,肩胛骨微微發麻。
他低頭靠近,酒氣混著他的呼吸落在我臉上。
太近了,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陰影,也能看見他眼底壓了太久的暗潮。
「沈暮深……」我的聲音顫得不像話。
他沒有應,只用受傷的那只手扣住我的下巴。
血染到我皮膚上,溫熱的一點,像有什麼東西從那里燒進身體里。
他的唇幾乎要落下來。
我閉上眼。
可那一點溫度停在最後一寸。
很久,很久,他松開我,後退半步,聲音啞得厲害:「有些醉了,認錯了人。
」那句話,比任何責問都疼。
我靠在墻上,眼淚一下子掉下來。
不是一顆一顆,是突然決堤,壓了那麼久的委屈、害怕、嫉妒和自卑,全在那一瞬間翻涌上來,像潮水灌進胸腔,連呼吸都變得艱難。
他轉身要走。
我看著他的背影,終于再也忍不住。
「阿湛。
」兩個字出口,我自己先僵住。
沈暮深的腳步猛地停下。
廚房里只剩水龍頭沒關緊的滴答聲,一下,一下,敲在我心上。
他緩緩回頭,眼神冷得嚇人,卻又紅得明顯: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叫誰?
」我哭著點頭。
怎麼會不知道。
那是我在無數個夜里偷偷叫過的名字。
是我趴在英文書上睡著時,寫在草稿紙角落的名字。
是我報名漢娜托馬斯英文翻譯賽時,藏進筆名里的那一點私心。
也是我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能再碰的舊夢。
我哽咽著說:「我知道。
」沈暮深盯著我,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下一瞬,他重新走回來,低頭吻住我。
這個吻來得太重,像懲罰,也像失而復得後的確認。
他扣著我的後頸,把我所有退路都封死。
我嘗到一點酒味,一點血腥味,還有自己咸澀的眼淚。
我起初只是發抖,後來伸手抱住他。
他身體僵了一瞬,隨即抱得更緊。
「再叫一遍。
」他貼著我的唇,聲音低啞。
我哭得說不出話。
他便親我的眼睛,親我臉上的淚,一遍遍問:「沈芷凝,你叫我什麼?
」我渾身一顫。
他叫的是沈芷凝。
不是林菀。
我抬頭看他,眼前一片模糊:「你早就知道?
」沈暮深沒有否認。
他用拇指擦掉我的眼淚,動作很輕,眼神卻沉得像壓著風暴。
「我一直在等你認我。
」這句話把我最後一點力氣也抽走了。
我被他抱到堂屋的舊沙發上,窗外夜色一點點沉下來,老宅里安靜得只剩彼此的呼吸。
他把我困在懷里,像怕一松手,我又會消失。
「為什麼不說?
」他問。
我低著頭,眼淚砸在他襯衫上:「我不敢。
我以為你喜歡的人是林菀。
我只是學她,模仿她,替她過了一年。
我不配讓你知道。
」他捏住我的下巴,逼我看他:「你以為我分不清?
」我喉嚨發堵。
「2020年3月26日。
」他忽然說。
我怔住。
沈暮深看著我,一字一句:「那天,我第一次以為自己見到了林菀。
可坐在我對面的人,是你。
你緊張的時候會捏杯沿,不吃青椒,喝熱水要先吹三下。
沈芷凝,我認識的人,從一開始就是你。
」我眼淚掉得更兇。
原來不是我偷來了一段婚姻。
原來在我以為自己只是影子的時候,他一直看見的,是我。
「老公。
」我終于哽咽著叫他。
沈暮深眼底那根繃緊的弦,像在這一刻徹底斷了。
他低頭抵住我的額頭,聲音又沉又啞:「再叫。
」我一遍遍叫他。
他一遍遍應我。
這一夜,我幾乎沒有睡。
後來不知什麼時候,我被他抱回房間。
他的手臂橫在我腰間,力道很緊,像補回過去所有空缺。
他說他生氣,氣我什麼都不告訴他,氣我說走就走,氣我把自己貶得那麼低。
可他說到最後,只剩一句:「我放不下。
」天光亮起來時,我在他懷里醒來。
窗簾縫里透進一線白光,落在他眉眼間,削淡了平日里的冷意。
我盯著他看了很久,心里酸得像被溫水泡開。
手機忽然響起,我怕吵醒他,連忙伸手去拿。
電話那頭,是醫院照看父親的阿姨,語氣急促,說父親醒了,正找我。
我立刻清醒,掀開被子要起身,腰間卻一緊,被沈暮深重新拉回懷里。
「去哪?
」他閉著眼問,聲音還帶著剛醒的啞。
「醫院。
」我急得推他,「我爸醒了。
」他睜開眼,神色瞬間清明:「我送你。
」「不用,我自己打車。
」「沈芷凝。
」他坐起來,握住我的手腕,「我去買飯,你先洗漱。
醫院的東西他吃不慣。
」我看著他,忽然說不出拒絕的話。
我們收拾得很快。
出門前,他替我把圍巾繞好,手指在我頸側停了一下。
昨夜的親密像還殘留在皮膚上,我臉頰發燙,低頭不敢看他。
沈暮深卻忽然開口:「如果我也不是什麼好人,你還會喜歡我嗎?
」我愣住。
他的語氣太認真了,認真到不像一句玩笑。
那雙眼睛望著我,里面有我從未見過的不安,像有什麼藏了很久的東西,終于快要壓不住。
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。
不知道是沈氏集團,還是林氏集團,還是更深的秘密。
可我幾乎沒有猶豫。
「會。
」沈暮深眼底微微一動,像終于松了一口氣。
他抬手摸了摸我的頭,溫柔很快覆蓋住那一瞬的脆弱。
可我跟著他走出老宅時,心里那點不安卻沒有散。
我還不知道,他問這句話的背後,藏著一個足以掀翻林氏集團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