虛構婚姻

記得

第 12 章 · 约 2496 字

林競進門時,飯桌上的湯已經涼了一層油花。

他穿著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衛衣,手里還轉著車鑰匙,鑰匙扣在指間叮當亂響。

那聲音很輕,卻像故意敲在每個人的耐心上。

何棠皺眉:「怎麼現在才來?

」「路上堵。

」林競拉開椅子坐下,笑嘻嘻地看向我,又看向林菀,「喲,今天真齊。

說真的,我以前還覺得雙胞胎這種事只在電影里有,沒想到咱家也有。

」林菀臉色微變,手指攥緊了筷子。

我低頭喝湯,沒有接話。

林競卻像沒看見空氣里的僵硬,偏要把話說得更難聽:「長得一模一樣就是方便,今天姐姐,明天妹妹,外人誰分得清?

姐夫要是哪天喝多了——」「林競!

」林菀猛地打斷他。

何棠也沉下臉:「你胡說什麼!

」林競聳聳肩,笑意不減:「開個玩笑嘛,怎麼都這麼認真?

」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在這張飯桌上,我所謂的歸位,不過是多添了一雙筷子。

何棠的眼淚、林靖遠的沉默、林菀的防備,最後都抵不過林競一句輕飄飄的玩笑。

他不覺得那是羞辱。

因為在他眼里,我原本就不是該被尊重的人。

我放下勺子,瓷勺碰到碗沿,發出很輕的一聲響。

林競看過來,像是終于想起什麼,端起酒杯:「不過話說回來,芷凝姐,我還真得敬你一杯。

」我抬眼看他。

他笑得很真誠,眼底卻沒有半點溫度:「去年林氏那個項目,要不是你在沈暮深面前幫忙說話,事情沒那麼順。

以前不知道你才是真正出了力的人,現在知道了,當然得謝謝。

」何棠的臉色更難看。

林菀咬著唇,沒有說話。

我看著那杯酒,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浸濕的棉花。

原來我在沈家那一年,在他們眼里也不是妻子,不是女兒,不是妹妹,只是一枚有用的棋子。

棋子替他們走過一步好棋,他們便舉杯道謝,像賞一只聽話的貓。

我沒有喝酒,只端起水杯碰了碰他的杯沿。

「不客氣。

」我說。

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。

兩天後,我去盛華集團報到。

電梯一路上行,數字一格一格跳動。

我站在金屬鏡面前,看見里面的自己穿著最普通的白襯衫和黑裙,頭發束在腦後,臉色有些蒼白。

那張臉仍然和林菀一模一樣,可這一次,我不是去做誰的替身。

秘書室的張秘書在前臺等我,三十歲出頭,短發,走路很快,說話也利落。

「沈小姐,你的位置在最里面。

」她把工牌遞給我,壓低聲音,「沈總交代過,你的身份只和少數高管打過招呼,不會公開。

公司里你就按普通助理流程走,別有壓力。

」我接過工牌,上面印著三個字:沈芷凝。

指腹摸過那層硬質塑料時,我心口忽然輕輕一酸。

張秘書又把一摞文件放到桌上:「你先做郵件分類和簡單英文翻譯,重要郵件我會復核。

秘書室規矩很簡單,少問,多做,不把私人關系帶進工作。

」「我明白。

」她看我一眼,像是想起沈暮深那句吩咐,語氣放緩了些:「在公司,叫沈總。

」我點頭:「好。

」可那兩個字在舌尖滾過時,仍舊澀得厲害。

接下來的兩周,我幾乎沒有見過沈暮深。

他像住在這棟大樓最頂端的一道影子。

每天早晨,總裁辦的行程郵件會準時發到秘書室;會議室燈亮又滅,電梯專梯的數字停在頂層又降下;偶爾有文件需要轉呈,我也只能把翻譯好的附件交給張秘書。

我見到最多的,是郵件簽名欄里那行冷冰冰的名字。

沈暮深。

每一次看見,我都會不自覺停頓半秒。

那半秒很短,短到旁人看不出來,卻足夠讓我想起他在病房門口叫我沈芷凝時,眼底那一點深得看不透的光。

除此之外,我也開始做另一件事。

翻譯權限能進入一部分內部郵件系統。

我趁午休和下班後的空隙,在搜索欄里輸入林氏集團、海外項目、舊廠區這些詞。

屏幕上一封封郵件跳出來,大多是商務往來、會議紀要、權限不足的灰色附件。

每一次點開,我的心都跳得很快,像在黑暗里摸一扇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門。

可門後暫時什麼也沒有。

只有林氏兩個字,反復出現在那些格式嚴謹的文件里,體面,干凈,像從來沒有沾過任何人的血和眼淚。

周五傍晚,秘書室的人陸續離開,窗外天色壓得很低。

林菀就是這時候來的。

她戴著口罩和帽子,從安全通道那邊繞進來,一看見我便拉住我的手腕,指尖涼得厲害。

「他沒跟你說什麼吧?

」她問得很急,「沈暮深有沒有找你?

有沒有問過去的事?

」我看著她發白的臉:「沒有。

」她明顯松了一口氣,肩膀垮下去,像一路繃著的線終于松開。

我把手抽回來:「你特意來,就是問這個?

」林菀眼圈忽然紅了。

她站在空蕩蕩的走廊里,身後的玻璃墻映出我們兩張一模一樣的臉。

一張冷著,一張快要哭了。

那畫面荒唐得讓人心口發悶。

「芷凝。

」她聲音啞了,「你能不能去醫院看看許恒?

」我皺眉:「他還沒醒?

」她搖頭,眼淚一下掉下來:「沒有。

醫生說要看情況。

我媽不準我去,我也……我也不敢去。

可他現在這樣,總要有人去看一眼。

」我想起那個醉酒闖進我出租屋、把結婚證摔在桌上的男人,也想起他滿身血躺在醫院里時,林菀那種近乎冷漠的表情。

人真奇怪。

恨是真的,怕是真的,放不下也是真的。

我沉默很久,最後說:「我會去。

」林菀抬頭看我,像想說謝謝,又像說不出口。

她只是用力點了點頭,轉身離開。

她的背影很瘦,消失在安全門後時,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

那聲音在走廊里蕩了一下,很快被空調風吞沒。

晚上八點多,秘書室只剩我一個人。

我剛把一份英文會議紀要改完,張秘書忽然推門進來,神色少見地急:「沈小姐,你還沒走正好。

沈總應酬回來胃不舒服,餐廳那邊在熬粥,你去盯一下,別放亂七八糟的東西。

」我幾乎是本能地站起來:「他胃疼?

」張秘書愣了一下:「老毛病。

今天酒局推不掉。

」我拿起工牌往外走,腳步比自己想象中更快。

員工餐廳的後廚還亮著燈,廚房師傅正把一鍋粥攪得咕嘟作響。

我一靠近,就聞到一股海米的咸腥味。

「這是什麼粥?

」我問。

「海米青菜粥。

」師傅說,「鮮。

」我心里一緊,立刻搖頭:「不行,他胃疼不能吃這個。

有沒有小米和大米?

」師傅被我說得發懵:「有是有,可張秘書說盡快……」「我來。

」我洗米、換鍋、重新接水。

小米和大米各半,火不能太急,熬到米粒開花卻不能太稠。

那是我做沈太太那一年一點點學會的。

沈暮深胃不好,疼起來時眉心會壓得很低,不愛說話,也不肯吃太甜太咸的東西。

那時我總把粥舀出來晾一會兒,用勺子慢慢攪,等熱氣散到剛好入口,才端給他。

我以為那些日子已經被我親手埋掉了。

可身體記得。

手指記得。

連心疼都記得。

半小時後,我端著保溫盅上了頂層。

總裁辦公室外的燈只亮了一半,走廊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呼吸。

張秘書已經不在,我抬手敲門,里面過了幾秒才傳來低啞的一聲:「進。

」門打開時,沈暮深站在門後。

他脫了西裝外套,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,額角有細密的汗,唇色比平時淡許多。

那張一貫冷峻的臉此刻繃得很緊,像是在極力忍著某種疼。

我心口猛地縮了一下。

「沈總,粥好了。

」我把保溫盅放到茶幾上,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。

他看了我一眼,沒有拆穿我那一瞬的慌亂,只慢慢坐到沙發上。

我盛出一小碗粥,熱氣撲上來,模糊了眼前的光。

幾乎沒有經過思考,我拿起勺子,沿著碗邊一圈一圈地攪,讓粥涼得快些。

辦公室里很靜。

落地窗外是海城深夜的燈,密密麻麻,像一片浮在黑水上的星。

我們之間隔著一只茶幾,一碗粥,和一整年的謊言。

沈暮深沒有說話。

我也沒有。

勺子碰到瓷碗,發出輕而規律的聲響。

一下,又一下。

那聲音像把過去從土里翻出來,帶著潮濕的、無法否認的氣息。

直到粥不再燙手,我才把碗推到他面前:「可以喝了。

」他的目光卻沒有落在粥上。

他看著我的手,眼神一點點深下去。

下一秒,沈暮深抬眼望向我,聲音低得發啞:「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樣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