虛構婚姻

敗筆

第 24 章 · 约 1656 字

江城出版社的大廳外,天色陰沉。

許恒穿著那件微臟的舊呢子外套,左手的手指微微蜷縮,沒接前臺小李的話,轉身回到工位。

旁邊工位的老陳遞來排版清樣,順帶八卦:“許老師,外面那位還在呢?

這都大半年了,風雨無阻的,你真就硬著心腸不見?”

許恒靠在椅背上,用左手艱難地移動鼠標,眼神毫無波瀾:“沒意思。”

老陳嘆口氣。

編輯部里,誰不知道接零活的許恒是個怪人。

人。

身材清瘦,頭發亂糟糟的,才華也有,雖只能用左手勉強排版,但審美極高。

可他偏偏像塊生鐵,不近女色,從不沾酒,眼神里常年帶著股頹廢的戾氣。

對那個頻繁來訪的漂亮前女友,更是冷得結冰。

“人小姑娘多有心,大冷天送奶茶。”

老陳嘀咕。

許恒視線落在桌角。

那是前臺剛拿進來的奶茶,杯壁凝著細小的水珠。

這杯奶茶,像一把鑰匙,瞬間撬開了許恒腦海深處的匣子。

那是大二初秋。

江城大學的林蔭道上,許恒第一次見到林菀。

中文系的系花,身形纖細,膚色白皙,眼神清澈卻透著天生的高傲與倔強。

她抱著書走過,連余光都沒分給他。

許恒當時右手完好,握著畫筆,心底涌起難以名狀的沖動。

為追求林菀,他在學校論壇每天發一幅她的速寫。

讀書的、蹙眉的、微風吹起頭發的。

每一根線條都透著熾熱。

這事很快鬧得全校皆知。

林菀起初抗拒,在食堂外攔住他,臉頰泛紅:“許恒,你能不能別這麼無聊?

把帖子刪了。”

許恒雙手插兜,嘴角扯出一絲笑:“不能。

除非你答應做我女朋友。”

“做夢。”

林菀咬牙,轉身就走。

許恒步步為營,花錢買通她的室友,打聽到她的喜好。

某天傍晚,他在圖書館角落堵住林菀。

“讓開。”

林菀皺眉。

許恒俯身,視線與她平齊:“室友說,你把你床頭的抽屜鎖死了。

里面是不是藏著我畫的速寫?”

林菀睫毛猛顫,耳根燒紅:“你胡說八道什麼!”

“敢不敢跟我打個賭?”

許恒看著她閃躲的眼神,知道猜中了,“東門那家灌湯包每天排隊人最多。

我如果能堅持一個月,每天下課給你搶一份送到樓下,你就做我女朋友。”

林菀咬下唇,眼神慌亂又倔強:“就憑你?

能堅持一個星期就算奇跡。”

“走著瞧。”

許恒笑得張揚。

接下來的一個月,無論刮風下雨,許恒每天準時出現在女生宿舍樓下,手里拎著熱氣騰騰的灌湯包。

一個月期滿的那天晚上。

許恒沒帶包子,帶了一桶顏料。

他在宿舍樓下的水泥地上,畫下了一大片絢爛的玫瑰,中間寫著林菀的名字。

浪漫且瘋狂。

當林菀被室友拉下樓,看到滿地張揚的色彩,以及站在畫中央、沾著顏料笑得肆意的許恒時,她捂住嘴,眼眶紅了。

那層高傲的殼子,終究被這份熾熱擊碎。

雖第二天許恒就被教導處狠狠批評,罰刷了一個星期的地。

但當他苦哈哈刷地時,林菀遞來了一張紙巾。

那是他們戀愛的開始。

兩人成了校園最耀眼的情侶。

許恒以為,他們會一直走下去。

然而畢業那年的夏天,現實像暴雨撕碎了一切美好。

海城的風帶著咸澀。

兩人在出租屋爆發了第一次激烈的爭吵。

林菀坐在床沿,雙肩劇烈抖動,淚水大顆砸在手背上。

她的神態充滿絕望,像一朵被狂風暴雨徹底摧殘的梔子花。

“許恒,分手吧。”

林菀聲音暗啞。

許恒死盯著她,胸口劇烈起伏:“為什麼?

因為我沒錢?

因為我只是個在畫廊打零工的?”

“不是……”林菀拼命搖頭,情緒像濃霧般吞沒她,“是我爸。

林家出事了,資金鏈斷裂。

我爸逼我嫁給沈暮深,沈家能救林家。

我沒有別的選擇。”

許恒猛蹲下身,緊緊握住她冰冷的手。

他手背青筋暴起:“我們可以走!

離開這里!

我能畫畫,我能養活你!”

林菀哭著抽出手,指尖泛白。

她滿眼痛苦無力:“我沒辦法!

林家窟窿太大,我如果不答應,我爸會毀了你!

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!”

“我不怕!”

許恒低吼,眼眶通紅。

“我怕!”

林菀尖銳地喊了一聲,隨後像被抽干力氣,癱軟下來。

她不敢看許恒,“你鬥不過他們的。

算我求你,放過我,也放過你自己。”

那天,林菀提著行李箱離開。

門關上的那一刻,許恒覺得心被生生剜走。

他猛地踹翻畫架,顏料灑了一地,像灘刺眼的血跡。

他靠墻蹲下,肩膀抖得厲害。

從那以後,那個滿眼熾熱、會為了心愛的姑娘瘋狂的許恒,死了。

冷風從窗戶縫隙鉆進,將許恒從回憶中猛地拽出。

他看著那杯冷透的奶茶,左手緩緩松開鼠標。

這就是他如今感情淡漠的根源。

曾經熾熱的愛情,最終只換來一場慘敗。

他失去一切,甚至連握畫筆的右手都廢了。

“許老師?”

老陳叫了他一聲,“外面風大,真讓人家一直在外面站著?”

許恒喉結滾了滾。

他想起前臺的話,林菀就在外面。

他低頭看著無力垂在身側的右手。

“我這樣的人,還有什麼可圖的?”

許恒自嘲地扯出一絲笑,聲音粗糙,“別管我。”

老陳嘆息著走開。

許恒閉上眼,掩去眼底極淡的動搖。

他很清楚,逃避解決不了問題,可面對,只會讓他想起自己是個連筆都拿不起的廢人。

窗外飄起細雨。

許恒的目光透過玻璃,隱約還能看見那個固執等在門外的身影。

就在這時,放在桌面的手機屏幕亮了。

是一條未讀短信。

“許恒,我不能再逃了。

不管你要躲到什麼時候,我都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