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癮

車子駛出地庫後，我才反應過來，沈暮深根本沒有要把我送去車站的意思。

導航已經被他調好，終點是安縣醫院，五小時二十七分鐘。

我攥著安全帶，聲音發緊：「沈總，你把我放到最近的高鐵站就行。

」他目視前方，側臉被路燈切成明暗兩半：「票已經沒了。

」「那也不用你親自送。

」「我已經在路上了。

」輕飄飄一句，堵死了我所有退路。

車廂里很快安靜下來。

海城的高架像一條沒有盡頭的灰色河流，車燈一盞盞從窗外滑過去，照得我眼睛發酸。

我低頭給照看阿姨回消息，問父親有沒有再說話。

對方發來一句：醒是醒了，但人還糊涂，一直念你的名字。

那幾個字砸下來，我鼻尖瞬間發酸。

沈暮深沒有問，只把車速提了一點。

一路上，我們幾乎沒有說話。

不是沒有話，而是不敢說。

每一句都像壓在薄冰上的腳，落下去，可能就會裂出深不見底的口子。

凌晨一點，車停在服務區。

他下車買了兩份漢堡和熱牛奶，回來時把紙袋放到我膝上。

「吃點。

」我搖頭：「不餓。

」他沒勉強，只把暖風調高。

我太累了，身體像被抽空，靠著椅背很快睡了過去。

再醒來時，車已經重新上了高速。

窗外黑漆漆的山影往後退，紙袋還在我懷里，漢堡被重新包好，邊緣壓得很整齊。

我拆開時，動作忽然頓住。

里面的青椒，全被挑干凈了。

那些細碎的綠色被單獨放在包裝紙一角，安安靜靜地躺著，像一樁被人從舊日里翻出的證據。

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，我不吃青椒。

和他結婚那一年，我每次做飯都會把自己的那份挑掉，動作很快，快到連自己都以為沒人看見。

可他看見了。

我盯著那個漢堡，心臟猛地收緊，連呼吸都亂了半拍。

沈暮深握著方向盤，像沒有察覺我的異樣，只淡聲道：「涼了就不好吃。

」我低頭咬了一口。

牛肉已經不燙，面包有點軟，眼淚卻差點落下來。

到安縣時，天邊剛泛出一點灰白。

醫院附近幾家酒店都滿房，前臺查了半天，只抱歉地搖頭，說最近縣里開會，房間早訂完了。

我站在大廳里，困意和尷尬一起涌上來：「你在車上將就一下吧，我去醫院。

」沈暮深看了我一眼：「你家離這里不遠。

」我指尖一蜷：「不方便。

」「我睡沙發。

」他停頓片刻，聲音低了些，「你現在這個狀態，去醫院也撐不住。

」我最終還是把他帶回了安縣老宅。

門打開時，一股久未通風的潮氣撲面而來。

墻角的舊柜子、褪色的窗簾、桌上沒來得及收走的搪瓷杯，都還維持著父親住院前的模樣。

像時間被人粗暴地按停，灰塵一點點落下來，蓋住了我最狼狽的幾年。

家里只有兩個房間。

我的房間堆滿了舊書和雜物，能睡人的只剩父親以前那間。

我抱出一床被子，喉嚨發緊：「你睡這兒吧。

」沈暮深站在門口，沒有立刻進去。

他的目光掃過墻上發黃的日歷，又落到床頭那只舊藥盒上，最後輕輕點頭。

「好。

」那一晚，我睡得很淺。

隔著一堵薄薄的墻，我總覺得能聽見他的呼吸。

明明什麼都沒有發生，可他住進父親房間這件事本身，就像一顆石子落進心湖，漣漪一圈圈擴散，怎麼也停不下來。

第二天早上，我被柜門輕響驚醒。

出去時，沈暮深正站在客廳舊書柜前，手里拿著一疊塑封獎狀。

最上面那張邊角卷起，寫著全國中學生英語競賽一等獎。

我臉色一變，走過去想拿回來：「別看了，都是以前的東西。

」他沒有躲，只垂眼看著那幾張紙：「高二？

」「嗯。

」「後來為什麼沒讀？

」他的語氣很平靜，可那平靜比追問更讓人無處可逃。

我把獎狀抽回來，指腹擦過塑封上細小的裂紋，低聲道：「我爸那時候住院，欠了很多錢。

我白天照顧他，晚上打工。

學校離醫院遠，來回折騰不起。

」沈暮深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說話，他才問：「後悔嗎？

」我笑了一下，笑意很淡：「那時候沒資格後悔。

」他看著我，眼神沉得像雨前的天。

我不敢再看，轉身去燒水。

早餐是他打電話訂的。

小縣城沒有精致早午餐，電話那邊的人聽得一頭霧水，他卻耐心說：「煎蛋卷，兩份。

番茄醬另外放。

」番茄醬三個字一出來，我手里的水杯險些滑落。

婚後那一年，他胃不好，又常常早起開會。

我學著給他做早餐，煎蛋卷總是卷得不漂亮，邊緣焦一點，里面卻很嫩。

他第一次吃完時，說番茄醬可以多一點。

後來我記住了。

記得比自己的喜好還牢。

沈暮深掛了電話，轉頭看我：「怎麼了？

」「沒什麼。

」我垂下眼，「只是覺得你不像會吃這個的人。

」他走近半步，嗓音低低的：「你怎麼知道我不像？

」我心口一顫，避開他的目光：「猜的。

」他沒有拆穿我。

去醫院的路上，陽光已經透出來，照在安縣醫院斑駁的外墻上。

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，我卻覺得久違得想哭。

父親躺在病床上，人瘦得脫了形，眼窩深陷，聽見我的聲音，渾濁的眼睛慢慢轉過來。

「小凝……」我撲到床邊，握住他的手：「爸，是我，我回來了。

」他的手很涼，指節卻微微動了一下，像在確認我是真的。

他看了我很久，又遲鈍地把視線挪到沈暮深身上。

「這是……林菀的先生？

」我喉嚨一堵，剛想解釋，沈暮深已經俯下身。

他那樣一個習慣站在高處發號施令的人，此刻卻把姿態放得很低，聲音也低：「爸，我陪她回來看您。

」一個爸字落下來，病房里忽然安靜得只剩儀器輕微的滴聲。

父親怔怔看著他，眼眶一點點紅了。

他像終于放下一樁心事，費力地點頭：「好……好。

她一個人太苦，你多照看她。

」我的嘴唇微微發抖，眼淚堵在眼眶里，落不下來。

沈暮深替父親掖了掖被角：「您放心。

」那三個字很輕，卻像一只手按在我心口，疼得我幾乎站不穩。

下午離開病房時，父親精神已經撐不住，又睡了過去。

我站在門外，輕聲說：「你回海城吧，今天已經麻煩你太久了。

我明天處理完醫院的事，也會回去。

」沈暮深看向病房里的人：「他剛醒，看見我來，又看見我走，會起疑。

」我怔住。

他拿起外套，語氣平靜得像在談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公事：「我多留一晚。

」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，風吹進來，帶著消毒水和早春潮濕的味道。

我看著他清雋冷淡的側臉，忽然分不清，他到底是在替父親圓一個安心的謊，還是在一步一步，把我從另一個更大的謊里逼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