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
往車站的路上，映彤把手機裡的車票翻出來。明早七點多發車，她訂的時候想的是週日回臺北，還能把提案讀完，星期一不用熬夜。那張票確實讓她鬆了一口氣；她連一句「你週日有沒有空」都沒問過。

走到車站前的十字路口，她想傳訊息給以安，打出「我可以改票」，又整句刪掉。現在改票，聽起來像要他立刻說喜歡，才肯證明自己能留下。燈轉綠，她沒有過馬路，沿原路往回走。

她撥通電話，以安接起來先說：「妳的錢還在桌上。」

「我不回去拿。你在哪？」

「電臺後門。妳到車站了？」

「快到了，又走回來了。」映彤停在巷口，電臺後門就在前面。以安站在階梯下，手裡拿著剛才的錄音機，像是還沒想好要不要進去。

她走近，先看了一眼他肩上的揹帶。「我不是來叫你收回那句打卡。」

「那句我講得很難聽。」他說。

「嗯，很難聽。」她點頭，嘴唇繃了一下，「可是我買車票的時候，真的沒問過自己能不能多待一天，更沒問你想不想我多待。我只看了我自己的行事曆。」

以安把錄音機換到另一邊肩膀。「妳明天的工作也不是假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我剛才在麵店氣的是，你猜中了，還講得那麼討厭。」她忍不住瞪他一眼，「你可以直接問我啊。」

「我問妳是不是明早回去，妳不是更氣？」

「因為你問的那個臉，像已經幫我判完了。」

他摸了摸鼻子，沒有反駁。後門裡有人喊他的名字，說剪輯室空出來了，他回頭應了一聲，再看向映彤。

「妳剛才問我的，」他說，「我還沒回答。」

她心口一緊，卻沒有催。他往階梯上退了一步，又停住。「下週六下午，我們有一場現場節目，錄這條街晚上收攤。妳想不想來聽？從頭聽，不是我剪好的那幾分鐘。」

映彤看著他。他臉上還有氣，邀請卻是認真的，連時間都講得清楚。她問：「我可以坐哪裡？」

「控制室外面有位子。我得先去剪音，座位明天傳給妳看。」

「好。我明天回去再查車票。」

以安點了頭，手握住門把，又回頭問她：「妳住哪間旅館？路熟嗎？」

「會走。我剛才來回一趟了。」她揚了揚手機，「麵錢你記得拿。」

「已經放口袋了。」他說，「妳少給十塊。」

映彤愣住，伸手要掏錢，他終於笑出來。「騙妳的。路上小心。」

門在他身後關上。映彤站了一會兒，才往旅館走。走到五金行門口時，鐵門已經落到底，她停下來聽了聽，只聽見裡面有人拖動紙箱。手機震了一下，是以安傳來一張電臺控制室外的照片，窄窄兩張椅子，其中一張堆著線材。

「我下週會清出來。」他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