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正文

晚上七點，阿妙帶了個穿灰色工作揹心的男人進店裡。知允正把一袋客人忘領的床單搬上架，阿妙已經喊：「人我帶來了，林先生有空，叫他自己看，免得我傳照片傳到手痠。」

知允攤開設備與租約清單，阿妙看得一愣。「妳連這個都弄好了？」

「不然人傢看我拖地？」知允答得快，等林先生問起三號機新換的零件，才發現自己把清單邊角捏皺了。阿妙忍了一會兒，還是插話：「這裡晚上生意好，對面租屋的學生都半夜來。知允自己顧，機器抆得很乾淨。」

「阿妙，妳先讓林先生看。」知允說。

阿妙哼一聲，到門口看自己的早餐店去了。

林先生沒認識他，只對知允說：「設備我有興趣，租約要先問房東能不能轉。機器年紀擺在那裡，妳開的價我得再算，照這份看，可能先從四十幾萬談。」

奕帆把揹包從肩上拿下來。「妳連開價都開了？」

知允看他一眼。「林先生還在看。」

「抱歉。」奕帆對林先生說，卻沒退出去。

林先生看完清單離開，知允送他到門口。她回來時，奕帆摸了摸三號機側板。「排水閥換了？」

「下午修的。」

「師傅收多少？」

「有開單。你不用替我檢查。」

奕帆轉過頭。「我問一句，妳就覺得我在檢查？」

「你進門第一句是什麼，你自己記得嗎？」

他把手從機器上移開。店裡有客人在後排折衣服，知允不想讓對方聽見，轉身去櫃檯收紙袋。奕帆跟過來，聲音壓低了些：「我以為妳只是貼出去試試。」

「公告貼出去就是要讓人來談。」

「妳昨天說還沒談成。」

「昨天本來就還沒有人來。林先生看過，也還沒談成。」

奕帆沉默片刻。「妳想好之後要去哪裡了？」

「還在算。」

「那房租呢？阿姨復健接送呢？」

這幾個問題她也問過自己，紙袋裡還有一張寫滿數字的紙。可他此刻站得太近，像她每答一題，就得把下一個決定交給他看。她低頭把清單邊角對齊，說：「我會處理。」

奕帆聽見這句，臉色淡下來。「妳每次都這樣講。」

知允的指尖停住。她看見他揹包外側露出一截紙盒，是前幾天她隨口說想吃、附近卻常賣完的花生痲糬。他察覺她的視線，把紙盒抽出來放到櫃檯上，語氣仍硬：「經過買的。妳忙就晚點吃。」

阿妙送回知允忘在隔壁的手機，提醒她明早來拿帳本。

「我也去。」奕帆說。

「六點半開門。」阿妙看了兩人一眼，「要吵架，先把早餐買了。我不幫誰講話。」知允打開痲糬盒，拿起一個遞給他。他說下班前吃過了，她把那個放回去，自己咬了一口。花生粉掉在清單上，他伸手想替她拍掉，又停在半空。

「明天幾點？」他問。

「你不是下夜班？」

「六點半交班。吃個早餐，不會耽誤我睡覺。」

知允把清單上那點粉末拂開，沒有替他安排怎麼過來，也沒有叫他一定要來。「我大概七點到。」

奕帆點頭，走到門邊又回頭。「門口的燈，今晚要切回定時嗎？」

她嚥下嘴裡的痲糬。「先留著。我晚點還要出去一趟。」

他照她說的撥好開關。玻璃門映著他的影子，知允看他確認燈亮了才離開，接著把那張收支紙從牛皮紙袋底下抽出來。她原本只打算自己看，明早卻得找個位置讓兩個人都坐得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