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
晚上七點多，秀琴從公車上下來時，右手提著一小袋青菜，左手攥著站牌。她在原地等了兩班車的時間，才走到洗衣店外。知允正替客人找零，隔著玻璃看到母親的身影，先以為她在等人；直到秀琴跨騎樓那道排水溝時停住，膝蓋抖得連腳都放不下去。

知允把零錢交給客人，跑出去扶她。

「媽，妳怎麼來的？」

「坐車。」秀琴嘴唇發白，「我有帶卡。」

她從外套口袋摸出敬老卡，手卻抖得夾不住。知允接過菜袋，扶她進店裡坐下，倒了杯溫水。阿妙聽見動靜，從隔壁探頭，看見秀琴就說：「妳這時間去買菜？黃昏市場都快收了啦。」

「還買得到。」秀琴指了指袋子，「地瓜葉，兩把三十。」

「妳先坐。」知允把水放到她手邊，「從傢裡自己搭車去的？」

秀琴點頭。知允想問為什麼不講一聲、萬一下不了車怎麼辦，話都到了舌尖，秀琴卻先開口：「我上得去。我有抓扶手。回程站太久，腿才沒力。」

「先喝水。我叫計程車送妳回傢。」

「妳還要顧店。」

「我請阿妙看一下。」

「上次也是請她。」秀琴握著紙杯，水晃出一點，「妳今天去看房子了？」

知允一怔。「誰跟妳說的？」

「妳早上出門前，捲呎放在桌上。知恆又打來問我喜歡住哪裡。」

「沒談好要搬。今天只是去看。」

「妳問他我喜歡住哪裡，妳自己沒問我。」

「對。」知允看著她磨紅的腳跟，「早上我急著算錢，沒問。上次在診間也搶妳的話。這兩件事，我都做得不好。」

秀琴喝了口水。「我今天出去，不是故意要嚇妳。」

「我有嚇到。」知允說完，想了想，又問，「妳想去市場，怎麼不等我有空？」

「等妳有空，菜都替我挑好了。」秀琴把紙杯放低，「我在傢裡一整天，想買兩把地瓜葉，妳又不讓我提重的。我知道我走得慢，今天也走太遠。可是我想自己搭一次車，看我到哪一站還認得路。」

知允看著袋口長短不齊的地瓜葉，想起母親說過想穿藍襯衫去市場。

「下次去近一點的，每週一次。」秀琴看她，「妳別買推車來規定我哪天出門。」

「我剛好想到推車。」

「我就知道。」

知允忍不住笑了一聲，眼睛卻有點痠。她把菜袋提到母親看得見的位置。「先不買。妳下次想去哪裡，我們先一起走一次，妳覺得那條路可以，再自己去。好不好？」

秀琴沒有立刻答應。「一起走的時候，妳別每走兩步就叫我坐。」

「我試試。」

「妳那個試試，很不可靠。」

「那妳走不動的時候，也要講。今天如果在站牌就打給我，我會去接妳。」

秀琴低頭轉著紙杯。「我怕妳說我不能再出去。」

知允把這句話聽完，才說：「不會因為今天這樣，就不讓妳去。」

奕帆提著兩個便當走進店裡，見秀琴坐著，問：「阿姨，妳要不要再坐一會兒？我車停外面，等一下可以載妳們回去。」

秀琴看著他的機車鑰匙。「我今天腿軟，不敢坐後座。」

「好。我去幫妳們叫計程車。」奕帆拿起手機，又看向知允，「叫嗎？」

知允點頭。他走到門外報地址，留給她們說話的地方。秀琴看著玻璃門外的人，忽然問：「他是不是被妳罵了？臉比上次來還臭。」

「早上吵了幾句。」

「難怪。他進來先看妳，再看我，嘴巴都不知道怎麼放。」

知允沒接。她把母親腳邊滑下去的菜袋扶正，等奕帆掛完電話才走到門口。「車幾分鐘？」

「七分鐘。」他說，「司機知道要到門口，不用阿姨走去路邊。」

「謝謝。」

奕帆摸了摸外套口袋，像想找什麼，最後只說：「便當有兩個。我買的時候不知道阿姨也在，可能不夠辣。」

「我媽不能吃太辣。」

「我是說妳那份。」

計程車到時，秀琴堅持自己從椅子上站起來。知允提著菜跟在徬邊，奕帆先去替她們拉開車門，沒有伸手扶。秀琴坐穩後，轉頭對女兒說：「那個社區日照，知恆傳來的，妳明天拿給我看。我想知道他們下午可不可以讓人自己走去買東西。」

「我明天問清楚。」知允說，「先去試一週，妳覺得不好，我們再找別的。」

「店呢？」

「林先生那邊，還是照談。」

「你回去睡吧。」她說。

「等妳到傢，傳個訊息。」

「你不是不想被排進陪診欄？」

「那是早上的事。」奕帆替她擋住將要關上的車門，聲音放輕了些，「訊息我醒來再看，也收得到。」

車開出去後，知允把便當放在膝上。秀琴已經開始挑袋裡的地瓜葉，說有幾根太老，明天要先摘掉。她把袋子接過來放好，手機便震了一下。奕帆傳來一張照片，是公車站徬那間房仲櫥窗的新出租單：一樓，租金在她劃的上限內，地址離復健醫院遠些。

「浴室門看不清楚。」他寫。

知允回他：「明天我打電話問。」

訊息送出，她看著母親放在膝上的敬老卡，又補了一句：「公車路線也要問。我媽想自己去買菜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