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正文

「先開門，把芒果卸下來。」

周信維的聲音蓋過壓縮機，也蓋過許嘉雯譯到一半的句子。德籍技師克勞斯把筆停在驗收表上，兩名搬運員望向冷庫門邊堆好的棧板，誰也沒動。

「你現在開門，溫度紀錄就斷了。」嘉雯轉向信維，壓低聲音，「讓我把話講完，好嗎？」

「設定值九度。」他把手機上的曲線遞到她面前，「裡面有三棧板芒果。紀錄要留，貨也要留嗎？」

她接過手機。螢幕上，溫度從十三度一路降到九點二度，時間是上午九點四十七分。現在十點二十六分。

嘉雯今天第一天到花蓮集貨場，早上才認清哪扇門通機房，克勞斯已經問了她三次為什麼沒人依照測試程序進行。她本來就夾在兩邊，此刻信維當眾打斷，更讓她像個連現場狀況都沒掌握的傳聲筒。

「克勞斯說這是空庫測試。」她說。

「那妳看裡面是空的嗎？」

這句話很討厭，因為她看得到。

一徬等著驗收的果農戴著褪色的鴨舌帽，走近時先朝克勞斯點頭，才對信維說：「早上叫我們照時間送來，我們就送。這批要是不能出，合作社是不是算我們的？」

克勞斯聽不懂，已經低頭準備在表格上勾選。嘉雯看了一眼那位果農。他問得很輕，手卻捏著帽沿，捏得佈料起皺。

她轉回克勞斯面前，用德文把話接下去。她沒有照譯「先開門」，先請他暫停簽名，確認空庫測試是否容許貨品留在庫內。克勞斯皺起眉，說流程單寫得很清楚，測試時不得入貨。

嘉雯把「現場已有三棧板」「設定值目前為九度」「貨品進庫前未被告知仍在測試」逐項譯給他聽，連同果農剛才那句誰來承擔，一起說明白。她請他在紀錄上註明：驗收暫停，先移出貨品，再核對感測器與設定值，重新測試。

克勞斯用筆敲了敲表格。「誰改的設定？」

嘉雯還沒開口，信維便說：「我不知道。所以要查。」

「他問誰改的。」她瞪他一眼，「你的答案是你不知道，不是順便指揮下一步。」

信維抿住嘴，過了兩秒才說：「好。痲煩妳照講。」

她真照講了。克勞斯聽完，放下筆，親自走去開冷庫門。冷氣湧出來，搬運員推著棧板車入內。信維跟進去扶住最外側的紙箱，出來時袖口沾了一片濕掉的標籤。

果農追著問果心溫度要不要量。信維從工具袋拿出探針，請他挑箱，不碰表面的果。嘉雯站在徬邊譯克勞斯問的採樣位置，忽然發現信維每量完一顆，都先把數字給果農看，才記到自己的板夾上。

最後三棧板果心都還在十五度以上。果農長出一口氣，克勞斯卻說，這不代表貨品暴露在錯誤設定下的事可以從驗收紀錄消失。

「這句我會完整譯。」嘉雯說。

信維看她一眼。「我又沒攔妳。」

「你剛剛差點把整場驗收攔掉。」

「貨沒搬出來的話，我會再攔一次。」

他說得理直氣壯，嘉雯很想回嘴，偏偏那位果農正在徬邊把帽子戴回去，對她說了一聲謝謝。她只好把手機還給信維，轉身去補簽暫停驗收的紀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