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正文

周媽媽的店晚上八點收攤，嘉雯到時，鐵門拉到一半，裡面還留著一桌菜。信維在洗手臺邊切小黃瓜，刀口一偏，厚薄差了快一倍。

「你們傢的小黃瓜是按心情切？」嘉雯放下包。

「妳挑薄的吃。」

「我媽早上切好了。」他母親端湯出來，瞥他一眼，「他說他要幫忙，才拿去重切。妳別客氣，吃厚的也不會怎樣。」

嘉雯笑了，坐下替三個人分筷子。周媽媽煮了魚湯，怕她還沒完全養好胃，另外燙一盤沒有加辣的青菜。信維把盛湯的碗推到她面前，見她伸手要接，才鬆開碗沿。

她知道他在看她，也知道自己一整晚只要抬頭，就能問那封聘書。但周媽媽說起店裡的新冰箱老是結霜，嘉雯便跟著問維修師傅來過沒來過。信維說明天可以看，周媽媽拿湯匙敲了他的碗。

「我已經約人了。你明天去把自己的事忙完。」

「看一下又不用多久。」

「上次你看一下，把我半天的備料全搬出來。」周媽媽轉向嘉雯，「他搬去臺東以後，我這冰箱應該能多用幾年。」

湯匙碰到碗底，嘉雯才發現自己已經喝完了。

「臺東的房子找到了？」周媽媽接著問信維，「你前天不是說宿捨只能住三個月？」

「媽。」信維放下筷子，「還沒決定。」

「啊，你那天叫我把阿姨的租屋電話留著，我以為快了。」周媽媽看了看兩人，「我是不是講太早？」

「沒有。」嘉雯說，「我今天在會議上也聽到了。」

她把碗端去水槽。信維跟過來，說他洗就好，她沒把碗交給他，只開水把碗底沖乾淨。周媽媽在後面收桌，問嘉雯下次能不能幫她看一段店裡要用的英文訂貨訊息。嘉雯答應傳照片就好，語氣連自己聽著都覺得太正常。

出了店門，騎樓下停滿機車。信維拿著她的安全帽，沒急著遞過來。

「我上週才收到正式條件。」他說，「宿捨的事是前天問的。我想等確定，再跟妳講。」

「你媽有電話，理事長也知道。只有我得等你確定？」

「我沒跟他們說妳不該知道。」

「那更厲害，完全不用說，我就會自己不知道。」

信維皺起眉。「我們說好夏天結束前不談以後。我以為妳不想聽我拿九月的事逼妳表態。」

嘉雯盯著他手裡那頂安全帽。那是他母親的，扣帶上有一小塊洗不掉的油漬，她戴過很多次。「我沒要求你留下。你想去做那座冷庫，我知道你想了多久。你現在問了房子，卻連一句『我可能真的會去』都不肯跟我說？」

「我說了，還沒簽。」

「你一直等簽了才講，我能說什麼？恭喜你，搬傢順利？」

「妳反正有柏林可回。」話衝出口，信維自己先愣住，「我的意思是——」

「我聽得懂。」她把安全帽從他手上拿過來，又放回機車座墊，「你那天看到信了？」

「只看到寄件人。我沒有看內容。」

「那你連內容都不知道，就替我把回去這件事決定好了。」

她往騎樓外走。信維追了一步，又停下來。「嘉雯，我剛才講得很爛。」

「是。」她轉回來，眼眶有點紅，聲音卻沒提高，「我也不知道我會去哪裡。這件事沒你講得那麼輕鬆。」

周媽媽在店裡關掉最後一盞燈。信維想送她，嘉雯說今晚自己走，拐到大路上叫車。他目送她上車，才回店裡把桌上的湯碗洗完。母親看他洗到同一只碗第三遍，伸手關了水龍頭。

「你要去臺東，跟我講我會捨不得。」她說，「我還是能自己找師傅修冰箱。她也有她的事，你不要拿我們兩個練習不開口。」

信維把碗放上架，沒替自己辯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