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正文

雨停後的路還亮著水光。信維騎得比車流慢，在紅燈前平穩停下；嘉雯扶著後座把手，沒有抓他的外套。經過一處坑洞，車身輕輕晃了下，她的手碰到他的腰，才發現他的外套也淋濕了。

到了短租處，他把機車停在騎樓外，等她解開安全帽扣。嘉雯想到寄放的便當，又想到他剛剛只問她吃飯沒有。

「你晚餐呢？」

「回傢吃。我媽店裡會留。」

「現在回去，會不會只剩滷蛋？」

「可能連滷蛋都沒有。」

巷口有間麵店，燈還開著。嘉雯指給他看。「吃碗麵？我請你。當作你今天把我跟便當都送回來。」

信維看著她，像在確認她不是客套。「妳的便當怎麼辦？」

「明天早餐。我對它有交代。」

他把車鑰匙收起來，跟她走過去。店裡只剩靠電風扇的一桌空位，老闆把兩張菜單壓在桌上。嘉雯點了乾麵和燙青菜，信維替自己點湯麵，聽她說不要蒜泥，等老闆走了才問：「妳不吃蒜？」

「明天要跟克勞斯開會。」

「他聞到會怎樣？」

「我講到一半，他可能退兩步。很傷自尊。」

信維笑出聲，拿起筷子拆開塑膠套。嘉雯看他笑，才發現他白天一直把下顎繃得很緊。這人一鬆下來，跟在冷庫門前發號施令的樣子差很多。

麵端上來後，他接到一通電話，對方似乎問他九月的事。他說現在還不能答應，至少要等這季結束，掛掉後把手機翻面放在桌上。

「工作？」嘉雯問。

「臺東有個合作社找我去談常駐。想自己弄一套集貨到出車的流程，不想每次貨出問題才叫人來修。」他挑開碗裡的蔥，「還沒確定。九月如果談成，我會搬過去。」

她夾青菜的手停了一下。今天才認識的人，搬去臺東關她什麼事？她把菜放進嘴裡，等吞下去才笑說：「巧了，我這案子九月結束。你搬的時候，我可能早走了。」

「回柏林？」

「大概。那邊還有工作在談。」她拿筷子指了指他的碗，「你的麵再泡會爛。」

他低頭吃麵，沒再問。嘉雯知道自己答得像在提醒他別問，也知道他聽出來了。離開麵店時，信維替她把安全帽拿回車上，沒有順口說下次見。她站在騎樓裡說了句「明天驗收加油」，又覺得這句話蠢得要命。

「妳也要來。」他說。

「我知道，明天重測。」

他望著她，似乎想解釋什麼，最後只說：「別又漏譯二十分鐘。」

「你最好別再當眾打斷我。」

「我盡量。」

這答案比保證可靠一點。嘉雯看著他發動機車，等尾燈轉出巷口，才進雜貨店領回便當。老闆娘果然認得她，還說剛才有個男的站在外面等了好一會兒。她說那是同事，便當袋卻被她握得有些熱。

隔天早上，嘉雯到集貨場拿新的培訓資料。行政人員抱來厚厚一疊行程表，請她核對外籍技師到場的日期。她翻過六月的課程，七月玉浬的果農培訓、八月的運輸演練、九月最後一場實作，一格一格看下去，冷鏈工程師欄位都填著同一個名字。

周信維。

「這份排定了嗎？」她問。

「昨天傍晚確認的呀。」行政人員說，「十二週都要痲煩妳跟周工程師。他對路很熟，你們跑外場比較方便。」

嘉雯的手機震了一下。信維傳來一張照片，是冷庫控制箱前那張寫到膠帶上的紙條，底下多了一行新字：值班名單已更新。

接著又一則訊息進來：「今天我不打斷妳。除非有人把芒果送進九度的庫。」

她盯著那句話，想回一個白眼，手指卻先把十二週的行程表往自己這邊拉近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