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正文

那間麵店中午只剩電風扇徬的位子。老闆還認得信維，沒等他開口，就問湯麵是不是不要蔥。嘉雯點乾麵，這次加了蒜泥。

「克勞斯下午就走，妳不用怕他退兩步？」信維問。

「下午只跟你講話。」

「那我可以退嗎？」

「你試試。」

麵端上來後，嘉雯從包裡拿出一張折過的合約影本，放在桌上，沒推到他面前。「柏林那份，我昨天回信婉拒了。兩年長約。」

信維握著筷子的手停住。「昨天？」

「我等臺灣這邊的正式條款寄來，才回的。九個月，巡迴口譯。北部跟東部先排了六場，後面的日期還會變。」她說得比預想中快，便停下來喝口水，「取消費跟移動日費用寫進去了。收入沒有柏林那份穩，我算過，空一個月也付得起房租；空兩個月，我得另外找短案。」

「花蓮的房間？」

「續租到明年六月。房東昨天拿到押金，回我一張貼圖，問我會不會又帶芒果去放她冰箱。」

信維沒有立刻笑。他低頭看著碗裡的麵，過了一會兒才問：「妳昨天就決定了，怎麼沒跟我說？」

「想當面講。」

「我昨晚有打給妳。」

「那時你在新場外面，風大到我只聽得見你說排水孔。」嘉雯用筷子撥開麵，「而且我想先把這張紙簽好，再告訴你。我以前很會先說想留，碰到工作沒著落，又拿一句『再看看』收回去。」

信維看向她。「妳不用怕我以為妳為了我留。」

「我怕的是你以為。」她把話說完，才發現自己聲音有些急，「這份案子有農機培訓，也有設備驗收，都是我想做的。就算你沒去臺東，我也會接。只是房間續在花蓮這件事，我有想過你。」

「哪一種想？」

「下班後想找你吃麵，結果發現你人在臺東的那種。」她瞪著他，「你不要笑。」

信維真的笑了一下，隨即收住。「我九月一號簽了，也上班兩個禮拜了。昨天主任才讓我定第一批值班名單。我很高興自己去了，但有時候晚上回宿捨，看見妳傳訊息說剛回房間，我會想，妳哪天如果又接到別的地方的工作，我可能連送妳去車站都趕不上。」

嘉雯放下筷子。「我也會去別的地方工作。下個月北部就有四天。」

「我知道。剛剛聽妳說續租，我還是先高興了一下，然後又想問，明年六月呢。」他皺眉，像對自己這句話很不滿意，「妳先不用回答。我現在住的還是宿捨，十二月要搬哪裡都沒找到。」

「那你有什麼能回答的？」

信維看了她一會兒。「我想跟妳繼續。臺東的工作也要做。忙起來我可能會想把妳來找我的車票、時間全訂好，省得妳嫌痲煩。妳發現就罵我，或是我先忍住問妳。」

「兩個選項裡，第二個比較好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把筷子擱在碗邊，「妳北部那四天，我會想妳。大概還會有點煩，因為我在那邊畫圖，妳可能吃到比這傢好吃的麵。」

「你嫉妒麵？」

「還有跟妳出差的人。我沒問是誰。」

嘉雯忍不住笑。「有一位六十多歲的設備講師。你要他的照片嗎？」

「不用。」信維終於拿起筷子，「我剛才講得很沒出息。」

「有一點。」她伸腳在桌下碰了碰他的鞋，「但我比較想聽這個，不想再聽你說我反正有哪裡可回。」

信維抬頭。「不會再講那句。」

「我知道你可能還是會怕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也會。尤其你今天下午就要回臺東。」她把蒜味重的那碟小菜往自己這邊挪，「所以你先吃。再不吃，我們又得看你把湯麵泡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