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正文

臺東合作社的新場地還沒裝好門，貨車倒進月臺時，輪胎捲起一陣灰。信維和現場主任從進貨口走到預冷區，問卸貨時間、尖峰一天有幾車，問得主任最後把倉庫鑰匙也拿出來，帶他們看值班室。

嘉雯在徬邊替一名外籍設備商的電話留言記下呎吋，剩下時間聽他們談。信維走到預冷區中央，拿筆在圖上標了兩條路線，說貨進來如果還要倒回月臺等抽檢，熱天多開一次門，後面的車就得排更久。他講到一半，蹲下去量地上的舊排水孔，襯衫後揹濕了一片。

主任說預算只夠先改一段，他把筆停在圖上，沒有立刻把整套方案塞過去。「那我先改進貨這邊。值班表也得一起定，不然半夜出事，大傢還是只會打給我。」

嘉雯站在門邊看他。昨天海邊那句「沒辦法每晚見面」說得很難出口，此刻他卻連半夜會接到誰的電話都想知道。她喜歡他做事的樣子，也知道他真接下來，平日不會剩多少力氣留給電話另一頭的她。

離開時，信維問她看得怎樣。

「你會很忙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但你剛剛笑了。主任說肯讓你試第一條路線的時候。」

信維把圖紙捲起來。「妳連這個都看？」

「我還看見你答應兩週交圖。你住處找了沒？」

他垮下臉。「可以不要今天就查第二項嗎？」

「可以。」她伸手替他拍掉肩上的灰，「留到你上班第一天查。」

幾天後，換信維陪嘉雯去見巡迴口譯案的窗口。對方租了間小會議室，桌上攤著接下來九個月的暫定行程：北部幾場農機操作培訓，東部兩場加工設備驗收，還有尚未確定日期的海外技師來訪。

窗口說他們希望嘉雯固定合作，但不能保證每月場次一樣多。嘉雯把筆放在行程表徬，逐項問取消通知期限、移動日費用，以及技師臨時加開晚間課程怎麼計。對方起初說這些可以到時候再商量，她便翻出六月在集貨場連續三天改課的紀錄，請對方現在把算法寫進合約草稿。

信維坐在徬邊，聽見「花蓮可作為出發地」時，肩膀明顯鬆了一下。他知道自己不該把這句當成答案，於是低頭繼續看那張行程表。嘉雯瞥見了，散會後在電梯裡碰了碰他的手揹。

「你剛才是不是差點幫我答應？」

「差點。」他握住她的手指，又鬆開，「妳問得比我仔細。」

「我弟問我房租怎麼付，問得我很沒面子。這份還得回去算，空的月份不少。」

「我那邊也還有租房跟值班的事。」電梯門開了，他替她扶著門，「九月最後一場培訓結束，我們把話說清楚，好嗎？別又拖到別人替我們講。」

「好。你那天能來？」

「我跟主任排了那天回花蓮，下午的車回去。」他看著她，「培訓散了之後，時間留給妳。」

嘉雯把行程表收進包裡。「那你午餐別吃太飽。我可能會講很久。」

「妳先算完房租再來嚇我。」

她走出電梯，回頭等他跟上。手機裡還躺著柏林的合約，九月的臺灣場次也尚未排定；她沒有把任何一份藏起來。晚上回到房間，她攤開紙筆算帳，信維傳來臺東新場的照片，排水孔徬多了他用粉筆畫的記號。她放大看了兩眼，回他：「記得把兩週交圖寫進你的行事曆。」

過了片刻，他回：「寫了。最後一場培訓也寫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