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
星期天午後，佳蓉再進店時，已經能自己找到昨天的位子。她點完咖啡，怡萱正要問她要不要蛋糕，門口就傳來塑膠籃碰上門框的聲音。

「怡萱，幫我拿一下，這次有兩種。」周媽媽提著果醬進來，看到窗邊有人，聲音放輕了些，「有客人喔？」

怡萱接過籃子。「媽，妳怎麼沒先說要來？」

「妳爸要去附近買零件，順路載我。番茄的剩不多了吧？」周媽媽打開籃蓋，又望向佳蓉。佳蓉站起來，還沒決定該不該開口，怡萱已經說：「這是佳蓉，我朋友。她之前有吃過妳做的番茄果醬。」

「好吃嗎？」周媽媽的眼睛亮了。

「好吃。」佳蓉說，「我本來以為番茄不能煮成甜的，吃了才知道是鹹口味。」

周媽媽立刻拿出另一罐，說這次加了鳳梨，痠一點，適合配起司。怡萱接過罐子，發現自己連佳蓉的姓都沒介紹，卻又不知道現在補上會不會更奇怪。她把果醬排進冰箱，排得比平常久。

母親離開前，問她晚上要不要回鳳山吃飯。怡萱說店裡要盤點。母親又問佳蓉要不要帶一罐回去，佳蓉看了怡萱一眼，笑著說下次再買。門關上後，冰箱運轉聲又冒了出來。

「妳媽很好聊。」佳蓉坐回去，攪了一下根本沒加糖的咖啡。

「她看到有人肯吃她的新口味，就會講很久。」

「妳剛剛說要盤點，真的？」

「有幾樣要算。」怡萱拿起抹佈抆收銀臺。那一小塊桌面已經抆乾淨了，她還是多抆了兩下。

佳蓉看見，沒有問那聲「朋友」是怎麼回事。她把杯子轉向自己，說：「我們公司開了臺南的受訓班，六週。去完有機會轉車隊調度。」

怡萱停下來。「妳報名了？」

「嗯。日期還沒確定，能不能上也還沒通知。」佳蓉看著她，「我昨天在店裡看了一半的說明，本來想講，又覺得結果都還沒有。」

「這樣很好啊。膝蓋可以少受點罪。」

「我也是這樣想。」

怡萱想問那她們這兩天算什麼，又覺得問出口太像在要一個佳蓉還沒給的答案。她轉身去收洗好的杯子，拿起一個才發現杯底還有水，只好重新放回瀝水架。佳蓉喝完咖啡，起身把杯子送到吧臺。

「我今晚還要去站裡整理明天的車，先走了。」

「好。路上小心。」

佳蓉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怡萱正低頭清點零錢，連門鈴響完都沒有抬頭。

晚上九點多，怡萱騎車到配送站外。她把車停在對面，才想起自己根本沒問佳蓉幾點下班。站裡的捲門開了一半，司機陸續出來，有人推著空籠車，輪子經過地面的接縫，喀啦響了好幾聲。

佳蓉出來時，先看見那把熟悉的傘掛在怡萱車把上。

「妳又來送傘？」她走過馬路，工作揹心的拉鍊拉到一半，額前有汗。

「傘本來就是我的。」怡萱把安全帽抱在懷裡，「我下午很不會講話。」

「妳下午幾乎沒講話。」

「對。」怡萱承認，「我媽一進來，我腦袋就卡住了。還有，妳說受訓，我明明想問很多，最後只講妳膝蓋。」

佳蓉靠著車站外的矮牆。「妳現在要問嗎？」

「先不要。我怕我一緊張，又幫妳把後面六週全排完。」怡萱走近一步，「我今天來，是想說明天也想見妳。妳如果下班累，我去妳方便的地方。」

佳蓉看著她，慢慢把揹心拉鍊拉好。「我明天送貨會經過妳店。」

「我是說送貨以外。」

「我聽懂了。」佳蓉嘴角抿了一下，「妳可以講得再清楚一點。」

怡萱看著她的嘴唇，喉嚨發乾。「我想親妳。可以嗎？」

「可以。」佳蓉回答得很輕，卻沒退。她伸手勾住怡萱抱安全帽的手腕，等怡萱把安全帽放到車座上。

兩人剛靠近，佳蓉口袋裡的手機亮了。她原本沒打算看，螢幕朝外貼著揹心，上面「臺南受訓錄取通知」幾個字卻清清楚楚。怡萱也看見了。佳蓉握著她手腕的手沒有鬆，呼吸卻頓了一下。

「通知來了。」怡萱說。

佳蓉低頭看了一眼，又抬頭看她。「我也才剛知道。」

站裡有人喊佳蓉的名字，問明天那臺車的鑰匙放哪。佳蓉回了一句「掛在白板徬邊」，聲音比平常大。等那人走開，她的手機螢幕已經暗了，手仍停在怡萱腕上。

「妳要先看嗎？」怡萱問。

佳蓉點頭，卻又問她：「妳會等我看完嗎？」

「會。」怡萱把車座上的安全帽扶穩，「我在這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