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正文

回臺中的第三天，知晴才有空打開河口那天的檔案。

工作室的桌上攤著導演寄來的修改表，展覽方下午還要聽一版聲景。她原本只打算從河口錄音裡剪一小段水聲，放進展場的測試檔。耳機戴上後，她卻聽到自己踩過濕草的聲音，接著是很遠的一句：「知晴！」

她把播放游標拉回去。

鳥叫、橋上的貨車，然後是允修的聲音。那天她沒聽見，他大概是在找從公車站走往河口的路，喊了一次，沒得到回答。錄音機架得遠，聲音薄得幾乎被風蓋住。她又聽了一遍，才注意到喊聲後面還有一段急促的腳步，停在離麥克風很遠的地方。

知晴把那截波形框起來，手指懸在刪除鍵上。展場不需要她的名字，她也不打算拿這段給誰聽。導演的電話偏偏在這時打來，問測試檔能不能提早寄。

「我一小時後給你。」她說。

「妳那邊有什麼聲音？像有人在叫。」

知晴把播放按停。「素材還沒整理完。等我一下。」

她另存了一份檔案，把有人聲的部分從工作版本剪掉，原始檔卻留在硬碟裡。寄出測試檔後，她翻到臺東洗的照片。允修蹲在宗翰車徬那張，揹面已經乾了，沒有留下水痕。她拍給他，傳訊息：「你的照片。當天沒寄，現在補。」

他隔了快兩小時才回：「我還以為妳說的『如果記得』是至少一年。」

「你想等也可以。」

「不用。我印出來放店裡，警告客人別把變速器調成宗翰那樣。」

知晴回了個「你很敢講」，手機擱回桌面。過了五分鐘，她忍不住拿起來看，才發現自己連下一句都還沒想好。

臺北那邊，允修把照片放大看了一會兒，店裡的工讀生就在門口叫他。映彤今天要提早走，孩子放學後有約，週末的維修單也輪到她排。允修起身去看白板，見週六那格寫著映彤的名字，順手拿起筆。

「這臺公路車我上次修過，我週六來看比較快。」

映彤從櫃檯後面探出頭。「週六是我的班。」

「我知道。我來看完就走。」

「你上次也這樣講，看到打烊還在。」

允修握著筆，瞧見那臺車的客戶備註寫得很清楚：換線、檢查煞車，映彤已經跟車主約好交件時間。他把筆放回槽裡。「好，妳接。有問題打給我。」

「有問題我先看維修紀錄。」映彤接過單子，「你週末不是答應要休息？」

「我怕妳會嫌我在傢還傳訊息問進度。」

「會。」

她答得很快，允修被堵得笑了一聲。週六早上，他仍在六點多醒來，摸到手機，看見店裡群組有一張零件到貨的照片。他打了「那組煞把要先——」，又把字刪掉。映彤看過訂單，認得那組零件。

到了中午，他去市場買菜，經過一間修腳踏車的小攤，還是站在路邊看了半分鐘。老闆抬頭問他要修嗎，他說沒有，這才往前走。晚上映彤傳來訊息：「都交了。週一記得買洗手乳。」

允修回她：「遵命，周老闆。」

映彤傳了一個翻白眼的貼圖。他把手機收起來，想跟知晴說自己今天居然沒進店裡，又覺得這件事講起來像在等她誇。他最後只拍了晚餐燒焦的蛋，問她：「這個還算能吃嗎？」

知晴隔天上午才回：「看不出來原本是蛋。你吃了？」

「吃了。現在還活著。」

她傳來一段七秒的音檔。允修在店裡點開，先是幾下木頭敲擊聲，接著一個很輕的笑。他正要問，知晴又傳：「昨天錄展場互動裝置，觀眾一直敲錯位置。我不能把笑聲交給客戶，給你聽。」

他把音量調小，重聽一次。「妳笑得滿壞的。」

「是工作壓力。」

允修打了一句「下次想聽現場」，看了看，改成：「裝置後來修好了嗎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