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正文

接下來幾週，他們有時連著兩晚傳訊息，有時隔三四天才回。

知晴趕紀錄片的聲音初剪，半夜傳給他一張密密痲痲的修改表，說導演想讓雨聲「再有一點寂寞」。允修隔天早上在店裡回：「要不要問他寂寞的雨需不需要打傘？」

她原本氣得想退案，看見訊息，在桌前笑了出來。等笑完，她才好好回導演電話，問清楚是哪一場戲的雨太搶訪談。

允修也會抱怨。某個傍晚，客人堅持車子騎起來有怪聲，試騎四次都聽不見，他傳訊息說：「我現在連客人外套拉鍊響都開始懷疑。」

知晴回：「你錄給我聽。」

他真的錄了兩段，一段有拉鍊聲，一段只有車輪經過騎樓的聲響。知晴戴耳機聽完，指給他第二段末尾有很輕的一下金屬碰撞。允修過了一會兒回：「水壺架螺絲鬆了。許老師遠端收費多少？」

「先欠著。」

「這種帳通常很貴。」

她看著那句話，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很久。她想回「那你來臺中付」，又想到他們在民宿門口的吻，以及自己說過的話。最後她只寫：「看你下次還會不會把蛋煎成炭。」

允修回了一張完好的荷包蛋照片，右上角露出映彤半截手臂，正比著拇指向下。他說妹妹不信是他煎的。知晴把手機放下，心裡有點熱，也有點慌。隔了兩天，她才把自己新做好的展場片段傳給他，沒有提那張蛋。

第二個月中旬，知晴搭車去臺北替一間展館測試喇叭。出發前她打開與允修的對話框，打了「我明天會到臺北」，刪掉；下車後又打了一次，仍沒送出。

她知道他的店在哪，也知道那天不是他排休。若他說抽不開身，她大可以說本來就只是通知。若他真的問要不要見面，她反而不知道該把晚上的工作電話排在哪裡。她把手機塞進器材袋，跟著館方人員上樓。

測試比預期久。展廳最裡面的喇叭有雜音，她和技術員蹲在牆邊查線，晚餐只吃了便利商店飯糰。直到回程上了車，她才想起自己原本打算在臺北多留一個小時。

列車還沒開，她滑到允修下午發的限時動態。照片裡，映彤站在一輛裝好車燈的單車徬，笑得有些得意，車主和她比了個讚。允修寫：「周老闆自己談的車隊案，今天第一批交車。我只負責拍照。」

知晴放大照片，看見店面玻璃上允修舉手機的模糊倒影。他在那裡，知道怎麼退後一步，讓映彤站到車徬。她卻坐在離那間店幾站車的地方，一整天沒告訴他，還在等他忽然傳訊息問：「妳是不是來臺北了？」

她把限時動態關掉，走到月臺。車門再過幾分鐘就要關了，電話接通時，廣播正提醒旅客上車。

「妳那邊很吵。」允修說，「在外面？」

「車站。」

「臺中車站？」

「臺北。」知晴看著自己的鞋尖，「我今天來工作。現在要回去了。」

電話那頭有店裡熟悉的聲音，有人喊周老闆問打氣筒放哪。允修先應了一聲，走到安靜些的地方，才問：「怎麼沒講？」

「我想講，打了兩次字。」她抬頭看電子看板，「後來覺得你在忙。」

「我是忙。也有可能抽得出空吃飯。」允修停了停，「妳如果早點說，我可以自己回答。」

知晴握緊揹帶。這話說得讓人不太舒服，她卻找不到哪裡不對。

「我知道。我又在等你猜。」她說，「看到映彤的照片，才覺得我這樣很煩。」

「照片是她叫我拍的。我拍了二十幾張，還被嫌每張都把她拍矮。」

知晴笑了一下。月臺上有人拖著行李從她身後經過，她側身讓開，聲音跟著低了下去。「我今天其實還想見你。」

允修沒有立刻說話。她聽見店裡有人拉下半扇鐵門，金屬碰撞的聲音透過電話傳來。

「我也想見妳。」他說，「但妳車要開了吧？」

知晴看向車廂敞著的門。「嗯。」

「我不過去了。現在趕到車站，頂多看妳那班車開走。」

她原先沒想過要他來，被他這樣講，胸口卻鬆了些。「我也沒叫你追車。你跑起來可能比我那天騎的租車還吵。」

「那臺車修好以後很安靜。妳不要亂講。」

廣播又響了一次。知晴上車，找到座位坐下，電話仍貼在耳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