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正文

旅行滿三個月那天，允修搭下午的車到臺中。出站時他看見知晴站在騎樓下，正把手機貼近耳朵，聽一段剛錄好的街聲。他走到她面前，她才抬頭。

「我以為妳會在店裡等。」他說。

「我訂了位，總得確認客人有來。」

「原來我是客人。」

「目前是。」

她收起手機，帶他走進徬邊的巷子。餐館的窗戶開著，外面有人牽腳踏車經過，車鈴響了一聲，店裡的老闆娘便探頭喊對方別停在門口。知晴訂的是靠窗的兩人桌。

允修拉開椅子，聽見隔壁桌正熱烈爭論哪一道魚比較好吃。「這間果然很吵。」

「可以換位子。」

「不用。我想知道妳為什麼選這裡。」

知晴翻開菜單，耳根有點熱。「上次你說我應該會喜歡吵的。我來吃過一次，菜也不錯。」

「所以妳先來試了？」

「我先訂的位。」她抬眼看他，「也先來試了。你可以得意一分鐘。」

允修真的低頭看了手錶。知晴拿菜單擋住臉，笑出聲。他伸手壓低菜單一角，問她要不要點魚；她點頭，他才叫老闆娘過來。

菜上來後，允修講起店裡一位客人把輪胎打得太飽，堅持是車框變形。知晴聽到一半，放下筷子問：「映彤怎麼說？」

「她請他先放掉一點氣，再繞店門口騎一圈。人騎完回來，說車框自己好了。」

「你當時在哪？」

「櫃檯後面。她叫我別出聲。」

「你忍得住？」

「我去倉庫找內胎，找得特別仔細。」

知晴看著他，想像他站在一排零件前，硬把手裡那點多管閒事的勁用來翻盒子。她也告訴他，展場交件那天有個小孩在一段原本該安靜的聲景裡學貓叫，害她當場以為音檔放錯。

「後來呢？」允修問。

「我請他再叫一次。館方覺得那個角落有人會停下來聽，就沒改動線。」

「那小孩有收費嗎？」

「沒有。你想替他討？」

「我怕妳偷偷把貓叫存進硬碟，十年後還拿出來聽。」

知晴夾魚的手停了一下。允修也發現自己說了「十年」，正要換句話，她已把魚放進碗裡。

「河口那段我有留。」她說，「你喊我名字，我回臺中才聽到。」

「我以為妳走遠了。」允修摸了摸杯沿，「我到了公車站，又往河口走一段，沒找到妳。」

「那天風很大。」知晴說，「我沒聽見。」

他點頭，沒有再替那個早晨補一句話。老闆娘端來熱湯，知晴把桌面讓出位置，兩人接著吃飯。她發現自己終於能提起那段錄音，不必把筷子放下來等一場爭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