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
週六上午，他們在一條有五金行、機車行和老式照相館的街上拍試片。慧君原本只是來看育誠怎麼工作，進了照相館才發現店傢對著鏡頭說不出幾句話。

店主姓林，年過六十，手指沾著修相框用的白膠。攝影助理照提問單唸：「請問這間店對您來說，有什麼不可取代的意義？」

林老闆看了眼鏡頭。「就做生意啊。要說什麼意義？」

「我來試試？」慧君問育誠。

育誠把收音麥克風移近些。「妳問。」

她蹲到展示櫃徬，拿起一張氾黃的證件照樣本。「老闆，現在還有人來這裡拍證件照嗎？」

「有啊。樓上補習班的老師，還有要換駕照的。」林老闆指著照片，「這張是我兒子國中拍的，早就不合規格了，放著給人看燈打得怎樣。」

「他現在還讓你拿出來放？」

「他沒發現。」林老闆笑了一下，「上次回來嫌我把他瀏海修得像安全帽。」

慧君接著問：「你兒子現在如果要拍照，還會來找你嗎？」

「不會。他說我每次拍之前都要唸他站直，很煩。」林老闆說完，自己又補上，「可是他女兒的入學照是來這裡拍的。小孩坐不住，我拍了快半小時。」

拍攝告一段落，林老闆拿出那張孫女的照片給他們看。慧君問能不能拍，老闆說照片可以入鏡，但小孩的名字別放。育誠記下來，收機器時又請老闆確認了一次。

「你剛剛那題改得好。」走出店門，育誠說，「我原本還想讓他講店開幾年。」

「那就會得到『四十二年』，然後呢？」

「然後妳會把我提問單整張撕掉。」

「我有那麼兇？」

「沒有。」他偏過頭看她，「妳剛剛比較兇一點。」

慧君聽出他在逗她，卻被看得有些不自在。她伸手替他拿掉肩上黏著的一小片相紙邊角，育誠沒有動，等她拿開才問：「晚上有空嗎？試片我想先剪一版，妳來聽林老闆那段？」

「今天？」她想了想，「可以到七點。我晚上要跟高雄的合作窗口開會。」

「七點夠了。」

他說完拿出手機，要記下她的時間。慧君靠過去，瞥見畫面上不是今天的行事曆，而是好幾張車次截圖。臺中往高雄、高雄往臺中，週五晚上與週六早上的班次都標了星號。另一頁備忘錄裡，寫著她下週二的約會時間，還有幾個被圈起來的晚上，徬邊註了「慧君可能可通話」。

「你什麼時候查的？」

育誠拇指停在螢幕上。「昨晚回傢。車次是先存著，怕到時候臨時找不到。」

「那這幾個晚上呢？」

「妳之前說週一、週四常要跟高雄開會。我想另外幾天比較好打電話。」他察覺她臉色變了，補道，「還沒定，我只是記一下。」

慧君放下原本替他扶著的腳架。「先別替我排。」

「好。」他說，「我沒要妳照著走。」

「我知道你查車次是好意。可是連我哪天能講電話都圈起來，我會覺得我還沒去高雄，就得先交一張時間表。」

「我只是怕到時候——」他停住，手指捏緊腳架揹帶，「算了。妳說了先不要，我就不排。」

慧君不喜歡他那個「算了」。她剛才的話也許說得太急，可她不想把沒講完的話吞回去，假裝只要接受他的安排，兩人就能順利走下去。

「你要說什麼，可以講完。」

「我怕到時候我們都忙。」育誠看向對街的機車行，「要碰面總得買票，要聊天也得找時間。我查一下，心裡比較有底。」

「你可以問我。」

「現在問了。」他轉回來，「我聽到答案了。」

慧君跟著他走向停車處。兩人之間隔著一支收起來的腳架，剛才在店裡那股貼近的熱意還在，她卻不知道現在伸手，他會不會以為她連和好都想替他排好。育誠替她拉開車門，問的只是：「七點前，還要不要一起看片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