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正文

育誠拆完投影機趕到便利商店，慧君正坐在窗邊，面前兩杯關東煮各插著一支竹籤。她把其中一杯推過去。

「我自己挑的。」她說，「你要嫌蘿蔔太軟，現在去換。」

「這杯是我的？」

「不然是請你看？」

他坐下，先喝了一口湯。「好吃。」說完又補，「蘿蔔也好吃。」

「看什麼？」

「剛才一出放映廳就想抱妳。」他說，「人太多。」

「現在也有人。」

「我在想，等一下出去還來不來得及。」

慧君在桌下用鞋尖碰了一下他的鞋。「你可以先吃。你拆機器的時候肚子叫，我坐那麼遠都快聽到了。」

慧君先開口：「那天我把電話掛了，隔天才傳訊息給你。我知道你會擔心。」

「我那晚有擔心。」育誠捏扁紙杯邊緣，「還去看妳上次給我的高雄住處地址，差點查末班車。後來想起來，我連妳想不想見我都沒問。」

「你如果真跑來，我大概會更生氣。」她把竹籤放下，「但我到住處時，可以回你一句。我那時不想讓你覺得，只要我沒回，你就得一直猜。」

育誠點頭。「我傳『到傢跟我說』，也沒想過妳正在氣我。那句很像我又給妳一件事做。」

「你問一下，我可以回。要是我忙到沒看見，你也可以再傳。」慧君看他，「別自己悶著，等見面才痠我一句。」

「聚餐那句？」

「還有拍照那天。你說『現在問了，聽到答案了』，我回去氣了很久。」

育誠把紙杯放正。「我那時候想跟妳約見面，又怕一開口，妳覺得我在排妳。看到妳跟柏佑談得那麼順，我更不敢問。結果還是開口了，問得很爛。」

「超爛。」慧君說，「柏佑後來問我，你是不是討厭他。我說沒有，你只是那天很想吃炒蛋，別人夾太快。」

「他信嗎？」

「他說你盤子裡明明有。」她看著育誠耳根慢慢紅起來，才繼續說，「我跟他在高雄拍片，會常見面。我想下班跟他們一起吃飯就去，不會為了讓你安心，少交一個朋友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育誠停了一下，「妳跟我講店裡好笑的事，我也想聽。上次印章店那張照片，我其實看了好幾次，想笑，又在意妳那天還不知道我的片被退。」

「你沒告訴我啊。」

「嗯。我當時想讓妳先開心。」他揉了揉後頸，「也有點怕妳聽完就替我把片子想好了。」

「我可能會。」慧君承認，「然後你可以叫我閉嘴。」

「我會說『等我講完』。妳比較吃這套。」

她伸手戳他手腕。「你現在就很敢講。」

「以後每個月見一次面，輪流安排。」她說，「這個月我找地方，下個月換你。平日想通話就先問，沒空的時候回個改天，不用猜你是不是不想我。」

「每個月一次夠嗎？」

「基本的。想多見可以加，車票自己買，別替對方偷偷圈晚上。」

「我存的車次截圖還在。」育誠坦白，「但沒有圈妳哪天可通話了。」

「車次你可以查。我也查過臺中回高雄最後一班。」慧君用竹籤戳杯底剩下的一小塊魚板，「你臺中那六支片呢？放映完這支，主管有說後面怎麼辦？」

「還有五支。我跟主管講好，係列做完前不調走。週末回彰化也方便，爸最近會自己拿手杖，我妹總算能少唸幾句。」他看著她，「我想把它做完，不是等妳一句話才決定留臺中。」

「我也沒要你搬來高雄。」

「我知道。可是我想去看妳找的房間，還想吃妳媽做的煎蛋。」

「煎蛋不是招待客人用的。」

「那我吃別的。」

慧君抽出手，拿起包。「下週六你有空嗎？我看中的房間，房東說可以再看一次。你來，意見可以講給我聽，我自己決定。」

「有。」育誠起身跟她走到店外。夜風吹過來，慧君還沒把外套拉好，他便先問：「現在可以抱了嗎？」

「你還記著？」

「我拆投影的時候一直記著。」

她張開手臂。育誠抱住她，抱得比在車站月臺那次久，手機在他口袋裡震了兩下，他也沒鬆手。慧君靠著他的肩，直到便利商店的門又開了，有人從徬邊借過，她才拉著他往騎樓裡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