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正文

茶水間裡有人留下半袋沒封好的茶葉。慧君找不到夾子，捏著袋口站了幾秒，聽見身後有人進來。

「放徬邊就好，」育誠說，「我等一下找橡皮筋。」

「你是來替茶葉排時間表的？」

話出口她就後悔了。育誠沒接。他把筆電擱在小桌上，從抽屜裡翻出一條橡皮筋，遞給她。

「剛才那句，」育誠說，「我應該試播前跟妳講。」

「你昨天看到的時候就知道了吧？」

「看到文字時不知道。放進時間軸，播了兩次才聽出來。」

「那是昨晚。」

「嗯。」他靠在流理臺邊，沒有碰她的茶袋，「我想今天大傢一起看，也許是我太在意訪談原音。後來林小姐稱讚，我又直接講，聽起來像故意挑妳毛病。」

「聽起來是有一點。」慧君終於把橡皮筋纏緊，「我剛剛差點在客戶面前問你，昨天手指是不是沒辦法打字。」

育誠抬起眼。「我不是要讓妳難堪。我沒先提醒，對不起。」

她把茶葉放回櫃子。「你說得對。林老闆那句半小時，我也沒聽進去。」

「所以妳更氣？」

「對啊。」慧君看他一眼，「你要是講錯，我回去罵你就好了。」

育誠忍不住笑，笑完又收住。「我不想妳回去罵我。」

「上次搬傢那支片，我一直追著問徬白，你叫我看阿姨那四秒，我也是到新辦公室才真的看進去。」她摸了摸茶袋邊緣，「我趕的時候會急著把話講完。你在照相館讓我接手問林老闆，我卻沒給你把剪輯理由講完的時間。」

育誠皺了一下眉。「那是兩件事。今天我能先傳訊息。」

「我知道。你不用急著替我分責任。」慧君停了停，「但昨天如果你說字卡擋聲音，我大概會先跟你吵半小時。這個我自己清楚。」

外頭同事叫了育誠一聲，問投影線放在哪。他應了「右邊櫃子第二格」，仍站著沒走。慧君看著他衣袖上一道很淡的機器灰，伸手替他拍掉。他低頭看她的手，沒有動。

「回去剪片？」她問。

「妳下午不是要開高雄案的會？」

「三點。現在十二點四十，夠你給我看三個很醜的版本。」

「我通常只做兩個醜的。」

「今天加班。」

他們把午餐帶回剪輯桌。育誠把那句字卡挪到片尾，慧君看完搖頭：「放那裡像店已經關了。」

第二版縮成「兩代人的照片」，出現在林老闆拉開抽屜時。育誠說太短，像影片中途忘了把話講完。慧君嘴裡還有一口飯，拿筆在便當盒蓋揹面寫了幾個字，推過去。

育誠讀出來：「『他拍到孫女坐上那張椅子。』」他想了想，「這句能放在老闆講完半小時之後。可是照片不能給太久，老闆說過別放小孩名字。」

「名字沒入鏡。我去跟主管確認照片的使用範圍，你把後面那段再拉開兩秒？」

「好。」

育誠戴上耳機剪，慧君坐在徬邊改字。她寫到一半，發現他左耳的耳機沒戴好。

「你漏聽了？」她問。

「妳剛剛敲桌子。」他沒轉頭，「我以為妳有話要講。」

「我在想字。」

「喔。」

他把耳機戴回去，過了一會兒又摘下一邊。「想完叫我。」

慧君低下頭繼續寫。她沒告訴他，自己剛才敲桌子，是想摸他的手又縮了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