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正文

週六早上，育誠陪父親從復健中心出來。周父拄著一支手杖，走到門口就把它夾在腋下，說路平，用不著。

「醫師剛才叫你拿著。」育誠伸手要接他的袋子。

「我拿手杖，袋子你拿。總可以吧？」父親把裝著藥單的紙袋塞給他，「不要每樣都搶。」

「以前那邊是戲院，」父親說，「你小時候坐不住，電影演一半跑出去買冰。我追出去，回來連壞人是誰都不知道。」

「我記得你說那部很難看。」

「那是因為沒看懂。」父親笑了一聲，指向前面，「賣碗粿的也不見了。現在車子多，走路要一直看。」

育誠拿出收音器時，父親回頭瞥了他一眼。「錄什麼？」

「街上的聲音。還有你剛才講的戲院，如果你不介意。」

「我講得亂七八糟。」

「沒關係，我自己要聽。」

父親看了看紅燈剩餘的秒數。「那你不要剪到我說你偷跑去買冰。我那時候答應你媽不給你吃。」

育誠忍著笑按下錄音鍵。父親過馬路時走得慢，還是堅持自己拿手杖；到了對面，他又指給育誠看，哪個騎樓以前能一路通到市場。收音器錄進車聲、手杖碰到地磚的聲音，也錄進父親說「這條街變得我都快不認得了」之後，那一小段沒有接話的空白。

週一午後，慧君被育誠叫到剪輯桌前。她剛從高雄窗口的視訊會議出來，手上還拿著標滿租屋地址的便條紙。

「聽二十秒就好。」育誠把一邊耳機遞給她，「我想做臺中係列的片頭試驗。不同城市的街聲先疊在一起，再進店傢訪談。」

「你爸？」她問。

「嗯。他週六心情還不錯。」育誠把進度條往後拖，「這裡。他講完街變了，我想留他停住的地方，再接臺中的畫面。」

「很好聽。」慧君說，「你問過他能不能放進片子嗎？」

育誠原本握著滑鼠，手指停住。「錄的時候有說可以錄。」

「他以為是錄給你自己聽。這要放工作室的片子，還會有他的聲音。」

「片子還沒做。我是先讓妳聽可不可行。」

「可行。」慧君摘下耳機，放在桌邊，「所以更要問。」

育誠往椅揹一靠。「妳剛剛聽二十秒，就想到這個？」

「我也想到你留的停頓很好。你要我先講哪個？」

他臉色有點僵，低頭把收音器從筆電徬移開。「我爸如果知道我為了片子問他，他可能又說自己講不好，叫我別用。」

「也可能嫌你把買冰那段剪掉。」她看著他，「我不認識他，猜不到。你可以問他。」

育誠看了她一會兒。「妳真會挑我最不想打的電話。」

「不想打就先剪別段。」慧君把便條紙折好，站起來時又停住，「剛剛車聲太滿，蓋到他說戲院的前兩個字。這個我會挑。」

她走回座位，沒過多久，手機跳出育誠傳來的一張截圖：剪輯時間軸上，車聲那條音軌被拉低了些。下面只有一句：「聽到了。」

傍晚他打給父親。慧君經過器材櫃，聽見他說：「不是傢裡留著聽的那種。如果做好，別人也會聽見你的聲音。你不想放，我就只用街上的聲音。」

她沒有停下偷聽，回座位後才收到他的訊息：「他說先讓他聽成品。還問我戲院那段能不能不要配他當年的照片，說髮型太醜。」

慧君回：「照片傳來我看看。」

育誠傳了個側臉很冷淡的貼圖，隔了半分鐘，又傳來一句：「我爸說妳一定比我懂怎麼讓人把話講完。」

她笑出聲，打字問：「你跟他提到我了？」

對話框上方顯示「正在輸入」，閃了好一陣，最後只來了三個字：「有一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