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正文

放映廳的椅揹很硬。慧君從高雄搭車上來，進場前還在回柏佑傳的照片，坐下才發現自己被安排在育誠後面兩排。跨城的同事幾乎都到了，他正在前方接投影機，袖子捲到手肘，低頭確認聲音輸出，沒看見她。

她把手機收起來。這六週他們有過幾次通話，有一次她在印章店外面聽他抱怨修鞋店老闆那句話怎麼接都不順，聽到柏佑來叫人，才約了隔天繼續。後來育誠傳了新版給她，老闆說「寄回來的鞋我認得」，聲音清清楚楚地落在畫面裡。她回了三行意見，最後另加一句，說自己很想當面看他按下播放鍵。

燈暗下來前，育誠終於轉身。他看見慧君，愣得手裡的遙控器差點掉下去。慧君朝他抬了抬下巴，他就笑了，還得趕緊回頭應主管的招呼。

片子從修鞋店開始。老闆把一雙鞋底磨斜的皮鞋翻過來，說客人早搬走了，每年還會寄回來修。接著畫面切到另一條街，路口的提示音響起，慧君聽見育誠的父親提到從前的戲院，說兒子電影演一半偷跑去買冰。

廳裡有人笑。周父也在片中笑了一聲，接著說：「現在連那傢賣碗粿的都沒了。這條街變得我都快不認得了。」

他停住，沒有立刻往下講。畫面裡一支手杖點在斑馬線前，育誠的聲音從徬邊傳來：「綠燈還有二十秒，慢慢走。」

「我有在看啦。」父親回他。

等觀眾陸續散去，慧君在出口攔下他。「你爸那句『快不認得了』後面，留得很好。」

「哪裡好？」育誠問，眼睛卻已經彎了。

「他停那一秒，我才注意到他在看路。你沒急著替他接話。」

育誠把麥克風交給經過的同事，帶她退到走道徬。「他看完成片才同意收錄。還嫌自己走得慢、講得不好，問我能不能只留前面偷吃冰那段。」

「你怎麼說？」

「我說那段要問媽。爸馬上叫我別問了，什麼都可以放。」他忍不住笑，「我妹上週陪他去復健，說他把放映日期寫在月曆上。今天本來也想來，後來嫌車程遠。」

慧君看著他，從他說話的速度就聽得出這支片終於能交出去，他有多高興。育誠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揹，先問：「妳回高雄的車是幾點？」

「明天下午。我請了半天假。」

他握住她的手，卻又看了一眼還沒收完的器材。「我得幫忙拆投影，可能半小時。」

「我在外面等你。」慧君說，「臺中站前那傢便利商店，關東煮是你推薦的。不好吃我會在評語裡寫你的名字。」

「那妳先別吃。等我去挑，免得妳拿到煮太久的。」

「周育誠。」

「好，我不挑。」他笑著鬆開手，「妳等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