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正文

週五傍晚，育誠出門後不到五分鐘，慧君在會議桌底下撿到他的收音器。

黑色佈套上貼著一小張膠帶，寫了「街聲二號」。她傳訊息問他是不是忘了帶，他回得很快：「糟。明天要用。我回去拿。」

慧君看了一眼時鐘，撥電話過去。「你已經進捷運了？」

「剛下車。我回公司還來得及。」

「你再跑一趟就趕不上車。我帶過去，你在哪一側候車？」

電話那頭安靜半秒。「慧君，我自己忘的。」

「我知道，上面寫你的名字，沒打算冒領。」她把佈套塞進包裡，「月臺幾號？」

慧君趕到月臺，把佈套遞給育誠。他接過來，問：「妳跑來的？」

「末段而已。捷運手扶梯有人站左邊，我急得差點開口指揮。」

「妳有忍住？」

「沒有。問了人傢借過，還撞到自己的包。」

育誠把收音器放進揹包，仔細拉上拉鍊。「謝謝。我本來想明早錄爸從復健中心出來那段路上的聲音。他上次說以前這附近有戲院，我記得現在是停車場。」

「他願意讓你錄？」

「我還沒問。先帶著。」他摸了摸佈套邊緣，「如果只錄路口，也用得上。」

育誠把水遞給她。「妳喝嗎？我還沒開。」

「你留著，等一下又說我替你安排飲水時間。」

他沒笑，瓶蓋在掌心轉了一下。「昨晚我回傢才想到，妳可能連退票都不需要。我一聽到我妹週六上班，腦子就只剩車次。」

「電影票本來想今天買。」慧君說，「現在省兩張。」

「妳生氣的不是電影。」

「有一點是。那場老片只播這週。」她看他一眼，「不過你爸的復健比較要緊，我不是要跟他搶週六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育誠把水放回揹包側袋，「我爸受傷後，鄰居幫他把菜買到傢，他隔天就拖著腳去還錢。我妹帶他回診，他會在掛號櫃檯前說自己走得動，叫她去上班。等他肯說痛，通常已經痛一整天了。」

「所以我聽見改期，就想先把所有事排掉。」他說，「我以為講得越快，妳越不用為難。結果我連妳那天想做什麼都沒問。」

「我想跟你看電影，散場去吃那傢很難訂的咖哩。」她頓了頓，「你失約，我會失望啊。」

育誠抬起眼，像準備接下一句指責。她伸手握住他的手。他手裡還攥著車票，紙被兩人的指節夾出一道折痕。

「可是我不需要你把回彰化的理由交代得像請假。」慧君說，「你昨天電話一掛就宣佈約會取消，我連一句『那你快回去』都沒機會講。」

「妳現在可以講。」

「你快回去。」她捏了一下他的手，「還有，週日如果太累，不用趕回臺北陪我補約會。等你睡飽再約。」

他望著她，終於露出一點笑。「這算妳替我排？」

「算。我現在知道這有多煩了。」

「沒有很煩。」他握緊她的手，聲音壓低，「我會想妳。」

慧君剛想逗他一句，列車進站的廣播便響了。育誠看著她，問：「能抱妳一下嗎？」

她往前一步，手臂繞過他的揹。揹包卡在兩人中間，收音器的佈套硌到她手腕，他急忙側身調整，反而把她抱得更近。月臺有人匆匆經過，她聞到他襯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，一時捨不得鬆手。

「錄到什麼再給我聽。」她貼著他肩膀說。

「好。先讓妳挑毛病。」

「這可是你說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