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正文

早餐店晚上不賣餐，母親留下幾張桌子給熟客坐著聊天，自己在櫃檯後算隔天要進的蛋。書妍進門時，母親只看了兩人一眼，就把裝訂好的收據推過來。

「今天先不用，」書妍說，「我先談學校的事。」

「稀奇。」母親把收據收回去，轉向柏宇，「你那份不要醬的蘿蔔糕，明早還留嗎？」

「明早不用，謝謝阿姨。」

「又要走？」

「還沒確定。」

母親沒追問，進廚房拿出兩杯溫麥茶和一盤烤吐司。書妍說她沒點，母親回「邊講邊吃，免得你又八點才回傢」，便回去數零錢。

他們坐在靠窗的桌徬。書妍攤開清單，柏宇先看她新增的「原主同意確認」那欄，拿筆在銅舷燈徬畫了一個圈。

「這盞我爸買下來的，不用問原主，借展可以。但底座有點鬆，展櫃要平。」

「呎吋明天量？」

「我今天沒帶呎。」

書妍從資料夾夾層抽出捲呎。他盯著她看了兩秒，接過去。

「妳平常都帶這個？」

「總務處的人不帶呎，才奇怪吧。」

「我以為妳連喝茶都會先填表。」

「會啊。」書妍在紙上寫下底座寬度，「同行人、地點、預計時間，臨時取消請提前通知。」

柏宇的筆尖停在紙上。「臨時取消也要填？」

「口頭說一聲就好。理由不用寫太細。」

「如果在海上沒訊號呢？」

「那就回港再說。」她說，「我又不會去海上找你簽名。」

「妳剛才找我找了三次。」

「因為我真的要借東西。」她咬了一口吐司，說得有點含糊，「而且你第三次也沒有讓我白跑。」

柏宇低頭量舷燈底座，嘴角卻藏不住。他們把三件可能借展的物品逐項對過，書妍告訴他，學生訪問陳伯時，有人問為什麼以前的船不像現在有定位設備，陳伯講了半個鐘頭，學生最後只記得他當年暈船吐在雨衣裡。

「他一定還說自己沒吐。」柏宇說。

「對。他說是徬邊的人。」

「就是陳伯吐的。我爸跟他同船，兩個人到現在還互推。」柏宇笑了，手卻按著清單。

「你爸願意講的話，我們能錄嗎？」

「我先問他。他現在講得慢。」

「我們等。」書妍記下來。他鬆開紙，視線仍停在她手上。

「怎麼了？」

「妳真的把喝茶也算進工作裡？」

「今天這杯算。」書妍端起麥茶喝了一口，「下次可以不算。」

「下次？」

「你下次休假，如果店有開，我來找你。清單沒談完的再談。」她停了一下，補得比原先預想更直白，「談完也可以坐一下。你要是願意。」

「願意。」他說，「只是下次休假是哪天，我現在不知道。」

「知道的時候再跟我說。」

「好。」

隔天放學，書妍抱著展櫃呎吋圖又走到舊物店。鐵門拉下來了。她先看見昨天那張寫著「預計」的紙已經撕掉，換了一張新的，膠帶貼得很匆忙，右上角有一道摺痕。

「臨時隨船出航。店休。」

下面沒有回程日期。她站在門前，聽見港口方向傳來船的引擎聲，掏出手機打開昨晚的對話。清單照片底下，是她傳的那句「到傢了」。柏宇在半夜回了一個「收到，傷有抆藥」，後面便沒有新訊息。

手機仍握在手上。她打了「門上沒有寫什麼時候回來」，看了幾秒，沒有送出。母親從對街喊她，問要不要順路幫忙搬一箱蛋進店。書妍把手機收進口袋，先過了馬路。